盛熙明

法書考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卷首: 序言
卷一: 書譜
卷二: 字源
卷三: 筆法
卷四: 圓訣
卷五: 形勢
卷六: 風(fēng)神
卷七: 工用

卷七 工用

　　
　　王右軍過江觀覽名刻，嘆學(xué)衛(wèi)夫人書徒費歲月。故學(xué)書者以當(dāng)知所終宗尚，乃能知所用力，至于臨摹之功，丹墨之妙，皆宜精究也。
　
　　宗學(xué)

　　右軍云：頃尋諸名書，鐘、張信為絕倫，其馀不足觀。 張旭云：妙在執(zhí)筆，令其圓暢，勿使拘攣。其次識法，須口傳手授，勿使無度，所謂筆法也。其次在布置，不慢不迫，巧使合宜。其次變通適懷，縱合規(guī)矩。其次紙墨精佳。 虞世南云：掇筆往來，懸管自在，但取體勢雄壯，不可拘其小節(jié)。右畏懼生疑，否臧不決，動用迷于筆前，振動惑于手下，師心固乎獨見，弟子執(zhí)其寡聞，恥請問于智人，忌藝能之勝己，若欲造玄，未之見也。 張懷瓘云：大物芒芒，各歸其根，復(fù)本謂也。書復(fù)于本，上則法于自然，次則歸乎篆籀，又其次者師于鐘、王。夫?qū)W鐘、王尚不繼虞、褚，況冗冗者哉。 又云：一點一畫，意態(tài)縱橫，偃亞中間，綽有馀裕。然字峻秀類于生動，幽若深遠，煥若神明，以不測為量者，書之妙也，是曰無病。勤而行之益佳，若有方闊齊平，支體肥遁，布置逼仄，有所不容，棱角且形，神氣昏蒙，以濃墨為華者，書之困也，是曰病甚，稍須毒藥以攻之。孫過庭云：趨變適時，行書為要，題勒方富，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于專謹(jǐn)；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以點畫為形質(zhì)，使轉(zhuǎn)為情性，草以點畫為情性，使轉(zhuǎn)為形質(zhì)。草乖使轉(zhuǎn)，不能成字，真虧點畫，猶可記文。回互雖殊，大體相涉。故亦旁通二篆，俯貫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飛白。若毫厘不察，則胡越殊風(fēng)者焉。至如鐘繇隸奇，張芝草圣，此乃專精一體，以致絕倫。伯英不真，而點畫狼籍，元常不草，使轉(zhuǎn)縱橫，自茲以降，不能兼善者，有所不逮，非專精也。雖篆籀、章草，工用多變，而濟成厥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隸欲精而密，草貴流而暢，章務(wù)檢而便。然后凜之以風(fēng)神，溫之以妍潤，鼓之以枯勁，和之以閑雅，故可達其情性，形其哀樂。 又云：貴能古不乖時，今不同弊。但右軍之書，代多稱習(xí)，良可據(jù)為宗匠，取立旨歸。豈惟會古通今，亦乃情深調(diào)合。致使摹拓日廣，研習(xí)歲滋，先后著名，多從散落，歷代孤紹，非其效歟？夫運用之方，雖由已出，規(guī)模所設(shè)，信屬目前。差之一毫，失之千里。茍知其術(shù)，適可兼通，心不厭精，手不忘熟。若運用盡于精熟，規(guī)矩得于胸襟，自然容與徘徊，意先筆后，瀟灑流利，翰逸神飛。亦猶弘羊之心，預(yù)乎無際；庖丁之目，不見全牛。若思通楷，則少不如老；學(xué)成規(guī)矩，則老不如少。思則老而愈妙，學(xué)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時，時然一變，極其分矣。至如初學(xué)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wù)追險絕；既追險絕，復(fù)歸平正。初謂未及，中則過之，會通之際，人書俱老。 李華云：大抵字不可拙，亦不可巧，不可今，不可古，華質(zhì)相半可也。鐘王之法，悉而備矣。近世虞世南深得其體，別有婉媚之態(tài)。 徐季海云：張伯英臨池學(xué)書，池水盡墨。永禪師登樓不下，四十馀年。張公精熟，號為草圣；永師拘滯，終著能名。以此而言，非一朝一夕所能盡美。俗云：書無百日工。蓋悠悠之談也。 臨池訣云：第一用紙墨，第二認(rèn)勢，第三裹束，第四真如立，第五行如走，第六上稀，第七中勻，第八下密。 張敬玄云：初學(xué)必先真書。便學(xué)縱體為宗主，真體難成矣。 宋高宗云：士于書法必先學(xué)真書，以八法俱備，不相附麗，至側(cè)字亦可正讀。不論本體，蓋篆籀之遺風(fēng)。若楷法既到，則肆筆行草，自然臻妙。 朱文公筆法銘云：握管濡毫，伸紙行墨，一于其間，點點畫畫，放意則荒，取妍則惑，必有事焉，神明其德。 姜堯章云：下筆盡仿古人則少神氣，專務(wù)遒勁則俗病不除。又云：或者專喜方正，極意歐、顏，或者專務(wù)勻圓，留心虞、永。或為體須稍匾則自然平正，此又徐會稽之病；或謂欲其蕭散則自不塵俗，此又王子敬之風(fēng)，豈足以盡書法之美哉！歐陽率更雖結(jié)體太拘，而用筆特備眾美，雖少楷則，而翰墨灑落，追蹤鐘、王，來者不能及矣。顏、柳結(jié)體雖異，用筆復(fù)溺一偏，書法一變。字畫剛勁高明固不為無助，而晉、魏之風(fēng)軌掃地矣。僧傳曰：政禪師工書，筆法絕如晉、魏間人，常笑學(xué)者臨法帖曰：彼皆知翰墨為貴者，其工皆有意，今童子書畫多純筆，可法也。　　

　　臨摹　　
　
　　筆勢論云：始書之時，不可盡其形勢。一遍正腳手，二遍少得形勢，三遍微微似本，四遍加其遒潤，五遍兼加抽拔。如其生澀，筆下不滑，兩行一度，創(chuàng)臨惟須筆滑，不得計其遍數(shù)。 唐太宗云：朕少時頻遭陣敵，必自指揮。觀行陣即知其強弱，每取吾弱對其強，以吾強對其弱。敵犯吾弱，追奔不逾百數(shù)十步；吾擊其弱，必突過其陣，自背而反擊之，無不大潰。多用此制勝，思得其理深也。今吾臨古人之書，殊不學(xué)其形勢，惟在求其骨力，及得其骨力，而形態(tài)自生耳。然吾之所為，皆先作意，是以果能成也。張懷瓘云：夫簡兵則觸目而是，擇將則萬不得一。故與眾同者俗物，與眾異者奇材。書亦如然。為將之明，必不披圖講法，明在臨陣制勝。為書之妙，必不應(yīng)文按本，妙在應(yīng)變，無方皆能，遇事從宜，決之于度內(nèi)者也。虞安吉云：未解書意者，一點一畫皆求象本，乃轉(zhuǎn)自取拙，豈成書耶。 姜堯章云：摹書最易。唐太宗云：臥王濛于紙上，坐徐偃于筆下，可以嗤笑子云。唯初學(xué)者不得不摹，亦以節(jié)度其手，易于成就，皆須是古人名筆，置之幾案，懸之座右，朝夕締觀，思其運筆之理，然后可以摹臨。其次雙鉤蠟本，須精意摹拓，乃不失位置之美耳。臨書易進，摹書易忘，經(jīng)意與不經(jīng)意也。夫臨摹之際，毫發(fā)失真則神情頓異，所貴詳謹(jǐn)。 又云：字書專以風(fēng)神超邁為主，刻之金石，其可茍乎！摹字之法，須墨暈不出字外，或填其內(nèi)，或朱其背，正得肥瘦之本體。雖然，猶貴于瘦勁，使工刻之，又從而刮治之，則瘦者亦肥矣。雙鉤時須倒置之，使無容私意于其間，誠使下本明，上紙薄，倒鉤何害？若下本晦，上紙薄，卻須能書者為之，發(fā)其筆意可也。夫鋒芒者，蓋字之精神，大抵雙鉤多失，又須朱其背時稍致意焉。

　　丹墨
　
　　右軍云：紙剛用軟筆，紙柔用硬筆。純剛?cè)珏F畫石，純?nèi)崛缒嘤∩常�既不圓暢，神格亡矣。書石同紙剛例，蓋其相得也。又云：用筆著墨不過三分，不得深浸，毛弱無力，墨用松節(jié)同研，久彌佳矣。 米元章畫史云：古書畫皆圓，蓋有助于器。唐皆鳳池研，中心如瓦凹，故曰研瓦，一援筆，因凹勢鋒已圓，書畫安得不圓？今研如心，平如砥，一援筆則褊，故字亦褊。又近有钅敖心凸研，援筆即三角，安得圓哉！姜堯章云：欲刻者不失真，未有若書丹者。然筆得墨則瘦，得朱則肥，故書丹尤以瘦為奇。而圓熟美潤常有馀，燥勁古老常不足，朱使然也。又云：作楷欲干，然不可太燥。行草則燥潤相雜，潤以取妍，燥以求險。墨濃則筆滯，墨燥則筆枯。筆欲鋒長勁而圓，長則含墨可以運動，勁則有力，圓則妍美。蓋紙筆墨皆書法之一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