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熙明

法書考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卷首: 序言
卷一: 書譜
卷二: 字源
卷三: 筆法
卷四: 圓訣
卷五: 形勢
卷六: 風(fēng)神
卷七: 工用

卷六 風(fēng)神

　　
　　翰墨之妙，通于神明，故必積學(xué)累功，心手相忘，當(dāng)其揮運(yùn)之際，自有成書于胸中，乃能精神融會，悉寓于書，或遲或速，動合規(guī)矩，變化無常而風(fēng)神超速，是非高明之資孰克然耶！
　
　　情性
　　禁經(jīng)云：有功無性，神彩不生；有性無功，神彩不變。又云：九生法：一生筆，純毫為心，軟而復(fù)健。二生紙，紙新出篋笥，潤滑易書，即受其墨，乃久露風(fēng)日，枯燥難用。三生研，用貯水畢則干之。司馬云：研石不可久浸潤。四生水，義在新汲，不可久停，停不堪用。五生墨，隨要旋研，墨光為上，多則泥鈍。六生手，適攜執(zhí)勞，腕則無準(zhǔn)。八生目，寢息適寤，光朗分明。九生景，天氣清明，人心舒悅，乃可言書。 虞世南云：收視返聽，絕慮凝神，心正氣和，則契于妙。心神不正，書則欹斜；志氣不和，字則顛仆。故知字雖有質(zhì)，跡本無為，稟陰陽而動靜，體萬物以成形。書道玄微，必資神遇，不可以力求也；必須心悟，不可以力取也。 孫過庭云：一時而書，有乖有合，各有其五。神怡務(wù)閑，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時合氣潤，三合也；紙墨相發(fā)，四合也；偶然欲書，五合也。心遽體留，一乖也；意違勢屈，二乖也；風(fēng)燥日炎，三乖也；紙墨不佳，四乖也；情怠手闌，五乖也。乖合之際，優(yōu)劣互差。得時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筆暢。暢無不適，蒙無所從。 右軍之書，寫樂毅則情多拂郁，書方朔則意涉瑰奇，黃庭經(jīng)則怡懌虛無，太師箴則縱橫曲折，暨乎蘭亭興集，思逸神超，私門戒誓，情拘意慘。所謂涉樂方笑，言哀已嘆，情動于中，取會風(fēng)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 右軍之書，末年多妙，當(dāng)緣思慮通審，志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fēng)規(guī)自遠(yuǎn)。子敬以下，莫不鼓弩為力，操置成體，豈獨(dú)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懸隔也。消息多方，性情不一。乍剛?cè)嵋院象w，匆勞逸以分軀。或怡淡雍容，內(nèi)合筋骨，或折挫槎枿，外耀鋒芒。假令收歸務(wù)存骨氣，骨既存矣，而遒勁加之，亦猶枝干扶疏，凌霜雪而彌勁，花葉鮮茂，與云月而相輝。如其筋骨偏多遒麗蓋少，則若枯槎架險(xiǎn)，巨石當(dāng)路，雖妍妙云闕而體質(zhì)存焉。若遒麗居優(yōu)，骨氣將劣，譬如芳林落蕊，空照灼而無依，蘭沼漂萍，徒青翠而奚托。是知偏工易就，失于規(guī)矩，溫柔者傷于軟緩，躁勇者過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滯澀。盡善難求，雖宗一家而變多體，莫不隨其性欲，便以為姿。質(zhì)直者則勁挺不遒，剛狠者又屈強(qiáng)無潤，矜斂者弊于拘束，脫易者失于規(guī)矩，溫柔者傷于軟緩，躁勇者過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滯澀，遲重者終于蹇鈍，輕瑣者染于俗吏。斯皆獨(dú)行之士，偏玩所乖。 張懷瓘云：古人妙跡，用思沉郁，自非冥搜，不可而見。固大巧若拙，明道若昧。泛覽則混于愚智，研味則駭于心神。百靈儼其如前，萬象森其在矚，雷電興滅，光陰糾紛。考無說而究情，察無形而得相，隨變恍忽，最深杳冥。金山玉林，殷乎其內(nèi)，何奇不有，何怪不儲，無物之象，藏之于密。靜而求之或存，躁而求之或失，雖明目諦察而不見，長策審迫而不知，豈徒倒薤、懸針、偃波、垂露而已哉！訣曰：彩色者，字之神也。神馭氣，氣馭形，形全骨，骨全神色。 歐陽修曰：作字要熟，熟則神氣完全。 姜堯章曰：風(fēng)神一須人品高，二須師法古，三須紙墨佳，四須險(xiǎn)勁，五須高明，六須潤澤，七須向背得宜，八須時出新意，則自然長者如秀整之士，短者如精悍之徒，瘦者如山澤之癯，肥者如貴游之士，勁者如武夫，媚者如美女，欹斜如醉仙，端楷如賢士。 運(yùn)筆訣云：遺跡古法，事理昭然，用舍變通，誠難定執(zhí)，神彩風(fēng)姿，隨宜自立。 書畫譜云：情之喜怒哀樂，各有分?jǐn)?shù)，氣之清和肅壯，奇麗古淡，互有出入。
　
　　遲速
　　虞安吉云：太緩無筋，太急無骨。 筆勢論云：意在筆前，字居筆后。未作之始，結(jié)思成矣，仍下筆不用急故須遲何也？筆為將軍，故須持重。心欲急不欲遲何也？心為箭鋒不欲遲，遲則中物不入。每字欲十遲五急，十曲五直，十藏五出，十起五伏，方可謂書。若直筆急牽裹，此暫視似書，久味無力。 又云：初業(yè)書要類乎本，緩筆定其形勢，忙則失其規(guī)矩。但取形質(zhì)快健，手腕輕便，方圓大小各不相犯。莫以字小易而忙行筆勢，莫以字大難而慢展毫端。 筆髓論云：遲速虛實(shí)，若輪扁斫輪，不疾不徐，得之于心而應(yīng)之于手，心口不能言也。 歐陽詢云：最不可忙，忙則失勢，次不可緩，緩則骨癡。 孫過庭云：至有未悟淹留，偏追勁速，不能迅速，翻效持重。夫勁速者超逸之機(jī)，遲留者賞會之致，將反其速行，臻會美之方。專溺于遲，終爽絕倫之妙。能速不速，所謂淹留，因遲就遲，詎名賞會？非其心閑手敏，難以兼通者焉。 訣曰：速則神在其中，遲則妙在其內(nèi)。能速而速謂之入神，能速而不速謂之賞會，未能速而速謂之狂馳，不當(dāng)遲而遲謂之淹滯。狂馳則形勢不全，淹留則骨肉重濁。又云：能縱橫斜直，不速而行，不止而緩。腕不停筆，筆不離紙，實(shí)按而和，意在筆前。心不速而神氣短，筆不遲而形色枯。一速一遲，乃得剛?cè)嵯酀?jì)，表里相資。 姜堯章云：遲以取妍，速以取勁，必先能速而后為遲。若素不能速而專事遲，則無神氣，若專事速，又多失勢。 密法曰：遲筆發(fā)于疾，疾筆發(fā)于遲。逆入倒出，取勢如功，診候調(diào)停，偏宜寂靜。
　
　　方圓
　　翰林隱術(shù)云：崔子玉云：觀其法象，俯仰有儀，方不中矩，圓不中規(guī)，抑左揚(yáng)右，望之若欹。 虞世南云：字形者，如目之視也。為目有止限，明執(zhí)字體，既有質(zhì)滯，為目所視遠(yuǎn)近不同，如水在方圓，豈由乎水，且筆妙喻水，方圓喻字，所視則同遠(yuǎn)近則異。 變通異訣曰：方以圓成，圓由方得。舍方求圓，則骨氣莫全，舍圓求方，則神氣不潤。方不變謂之斗，圓不變謂之環(huán)，此書之大病也。張懷瓘曰：蓋欲方而有規(guī)，圓而不失矩。亦猶人之指腕，促則如指之卷，賒則如指之屈。理從裹之以皮肉，若露筋骨，是乃病也，豈曰壯哉。書亦須圓轉(zhuǎn)，順其天理，若懾成棱角，是乃病也，豈曰力哉！ 姜堯章云：方圓者真草之體，用真貴方，草貴圓，方者參之以圓，圓者參之以方，斯為美矣。若方圓曲直不可顯露，直須涵泳一出自然。真多用折，草多用轉(zhuǎn)。折欲少駐，駐則有力，轉(zhuǎn)不欲滯，滯則不遒。然而真以轉(zhuǎn)而后遒，草以折而后勁，方長嚴(yán)肅為體，圓轉(zhuǎn)輕健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