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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澂（1835-1902）
吳大澂《行書致徐熙二十六札》 之一 上海朵云軒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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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聚散本相因，離情自悲悵》——觀《吳大澂致徐熙手札》有感
文/仲威
從古至今文物大收藏家的結(jié)局大多凄苦，受這一宿命作弄最大者當推吳大澂。吳氏文物收藏的聚散經(jīng)歷差一點就被寫入中國近代外交屈辱史。
兩封急電
光緒二十一年（1895），清廷派李鴻章赴日談判，簽訂了喪權(quán)辱國的《馬關(guān)條約》之后，中國不僅要割讓土地，還要賠款二億兩白銀。條約內(nèi)容苛刻，舉國嘩然。吳大澂五月二十五日給湖廣總督張之洞發(fā)去一急電云：“倭索償款太巨，國用不足，臣子當毀家紓難。大澂廉俸所入，悉以購買古器，別無積蓄，擬以古銅器百種、古玉器百種、古鏡五十圓、古瓷器五十種、古磚瓦百種、古泥封百種、書畫百種、古泉幣千三百種，古銅印千三百種、共三千二百種，抵與日本，請減去賠款二十分之一。請公轉(zhuǎn)電合肥相國，與日本使臣議明，作抵分數(shù)。此皆日本昕希有，置之博物院，亦一大觀。彼不費一錢而得之，中國有此抵款，稍紓財力，大澂借以伸報效之忱，一舉而三善備焉。如彼允抵，即由我公代奏，不敢求獎也。鄙藏古器、古泉，日本武揚（前任駐華公使）曾見之，托其轉(zhuǎn)達國王，事或可諧。”①
光緒二十一年閏五月六日，吳大澂急電發(fā)出十天后，還未收到張之洞的答復，于是再次致電張氏，催促此事。電文云：“剛電及函，想均鑒及。如合肥不愿議減，或倭使不肯婉商，可否乞公代電總署，托俄公使，電告俄王，玉成其事，令倭減去二十分之一。如有成議，澂當另備古物百種，由總署轉(zhuǎn)送俄王。與其竭我脂膏，不如略減賠款。所以請公代奏者，澂本部民報效之款，應由原籍地方官上聞，惟公知其心跡，無他耳。紓君父之急，與從井救人不同。”②
吳大澂為何如此急切地要捐出畢生收藏呢?此話還要從與吳氏一生榮辱關(guān)系至大的中日甲午戰(zhàn)爭講起。戰(zhàn)端初開， 前線淮軍不堪一擊，日軍由朝鮮過鴨綠江，占領(lǐng)安東、鳳凰城、長甸、寬甸、岫巖、海城等戰(zhàn)略要地。當時全國的總 督、巡撫幾十個，在大敵當前之際皆作壁上觀，唯獨一介書生吳大澂，迫于忠憤，不自量力，敢于奮勇請纓，帶兵向 前。光緒二十年（一八九四）十二月二日光緒皇帝頒旨，開始啟用湘系軍隊，命兩江總督劉坤一為欽差大臣督辦東征 軍務，旋又以吳大澂和宋慶幫辦軍務，率兵援遼作戰(zhàn)。可惜，吳大澂作為酷好金石古董的舊式學者，根本沒有受過近 代軍事訓練，讓他來指揮軍隊作戰(zhàn)，真可謂舍棄所長，用其所短，南其轅，北其轍，豈能不一敗涂地乎?開戰(zhàn)僅六天， 牛莊、營口、田莊臺三大重鎮(zhèn)相繼失陷。他的失敗，使主戰(zhàn)派處境陷入被動，因為把數(shù)萬新老湘軍調(diào)上前線，是開戰(zhàn) 以來清廷所采取的一次大規(guī)模的軍事調(diào)動，也是光緒皇帝和翁同龢等主戰(zhàn)派所采取的最后一次嘗試。這次失敗，使得 清廷已經(jīng)沒有力量再組織有效的軍事反攻了。光緒二十一年（一八九五）二月二十一日吳大澂被撤去幫辦軍務，隨即 赴湖南本任。于是就有了上述兩封敗軍之將的急電。
不料張之洞對吳大澂此舉不以為然，復信幾近挖苦與冷漠。張氏云：“電悉毀家紓難，深佩忠悃。惟以古器 文玩，抵兵費，事太奇創(chuàng)，倭奴好兵好利，豈好古哉?且尊藏雖富，雖精，估值不能過十萬金，今乃欲抵賠款二十分 之一，是作價一千萬兩矣，亦似可怪。此事恐徒為世人所譏，倭人所笑。鄙意不敢以為然，弟實不便與聞，如尊意堅 欲行之，請公自行電商合肥。至代奏一節(jié)，弟更不敢如此僭妄。竊謂公此時不可再作新奇文章，總以定靜為宜。拙見 如此，采納與否，統(tǒng)請尊裁。”③笑其奇創(chuàng)，令其定靜，文物抵充賠款之事就此終結(jié)。
二十六通手札
此次影印的朵云軒藏《吳大澂致徐熙手札》二十六通，就是被張之洞嘲笑挖苦“估值不能過十萬金，今乃欲抵賠款二十分之一，是作價一千萬兩矣，亦似可怪”的吳大澂畢生藏品的最好補白。
徐熙，字翰卿，號斗廬、斗廬子，江蘇吳縣人。克承家學，精鑒別，工篆刻，被吳大澂視為文物鑒藏知音。此二十六通書信內(nèi)容涉及文物鑒定品評、收藏信息交換、市場行情分析、委托買賣代購、借書、刻書、印書、石印碑帖、刊刻法書，拓印印譜、刻字等等，間接地反映了吳大澂文物收藏的內(nèi)容、規(guī)模、喜好、心態(tài)，也是晚清文物收藏界的一個縮影。
這二十六通手札僅有一件（第二十三通）標明具體寫作時間為“丁亥人日”，即光緒十三年（一八八七）正月 七日。其他雖未注明，但根據(jù)信札的內(nèi)容還是可以推斷出一些具體時日，例如：第六通尾注“棘人吳大澂稽顙”，只 有居父母喪時，才自稱棘人。《清史稿》載吳大澂于光緒十五年（一八八九）母喪曾歸故里，據(jù)此推定此札應寫于 是年。又如：第四通云：“鄭工定期十七八日合攏，河勢平穩(wěn)，別無可慮。”第八通云：“鄭工蕆事（完事），幸 得免于罪戾，實皆群策群力之功，鄙人浪得虛名，益滋愧悚。”第十通云：“弟于十三日由工還省。”據(jù)《清史稿》 載：“十四年鄭州河再決，上震怒，褫河督李鶴年職，以大澂代之。是年冬，河工合龍，大澂力居多。大澂盛負時 譽……治河功成，實授河道總督，加頭品頂戴。”從中可知，以上三札均寫于光緒十四年（一八八八）鄭州抗洪救 災期間。再如：第十六通云：“清明抵琿春后，俄員未來，長日清閑，每日考釋二三器。”《清史稿》載：“十一年， 詔赴吉林，會同副都統(tǒng)伊克唐阿與俄使勘侵界，即所侵琿春黑頂子地也。遂援咸豐十一年舊界圖立碑五座，建銅柱， 自篆銘曰：‘疆域有表國有維，此柱可立不可移。’于是侵界復歸中國。”可知此札寫于光緒十一年（一八八五）吉 林琿春任上。結(jié)合二十六通手札的書法特征、信箋用紙、表述內(nèi)容、敘述風格等因素，可知此套致徐熙的手札寫作時 間應是吳大澂最輝煌的時期，即光緒十年（一八八四）后，中日甲午戰(zhàn)爭（一八九四）之前，時任左副都御史，詔赴 吉林、廣東巡撫、河道總督、湖南巡撫的十年間。
此套手札涉及的文物種類有書畫、古玉、陶器、銅印、古璽、玉印、錢幣、印泥、古籍、舊扇、唐石、隋碑等等， 幾乎涵蓋了清季文物流通的方方面面。從中還能折射出當時文物交易的市場行情信息，例如：第十九通云：“濰縣裴 估又為代購隋碑一通，二十二行，每行三十二字，稍有殘缺數(shù)十字，議定一百五十金。”第三通云：“歷下人歸攜得 二玉敦（百乳），與陜出一敦相類。出土已久，盤工不少，價僅廿金。”第十七通云：“玉圜、玉璧即乞代付六十金…… 秦中古玉價最儉，大藥鏟不過十余金，南中索值過昂，以后毋須問津，精品至寶所得誠不少矣。”第十八通云：“玉 圜至精，有目共賞，拱璧白玉者少，亦非常品。在蘇揚六十金，其價廉甚。”第二十四通云：“前日所示譜內(nèi)各印細 加披閱，精者可選四十余方，軍司馬部曲將等及蠻夷諸印，皆習見之品，鄙人愿以四百金得之，再多則力有不逮，非 斤斤較量也。”
更為有趣的是，手札中還透露當時文物收藏過程中吳大澂的競爭對手信息，例如：第九通云“小松（黃易）之 《嵩洛訪碑》廿四開，競為費企（屺）懷（費念慈）所得。鄙人自忖亦可知足矣。銅器大者，力不能扛，小者得之亦 無謂，以后可讓與仲翁矣。”第十四通云：“都中吉金價值日增，然亦只有鄭盦司空（潘祖蔭）一人鬧哄，此外亦無 肯出重價者。鄙人力有不逮，即價廉亦不暇及。”第二十通云：“《嵩洛訪碑圖》為屺懷（費念慈）得去，競不獲一 見，因擬自畫《訪碑圖》三十二頁……他日流傳海內(nèi)欲與小松司馬（黃易）相抗衡也。一笑。”
尤為難得的是，信中還透露了吳大澂的書畫藝術(shù)觀。例如：第二通云：“近人如錐庵（陶淇）、小圃（倪耘）皆 生平至好，彥沖（劉彥沖）為鄙人所企慕之人，均極得如愿以償，快幸曷極，感佩曷極。六如（唐寅）精本正敝藏所 缺，戴文節(jié)（戴熙）《雙題山水》，此時更不易得矣。”第四通云：“過年公事稍簡，擬專心學書。吾吳碑帖鋪如有 山谷老人（黃庭堅）墨刻，不拘法帖、屏條乞代覓數(shù)種，為感。世間爭尚蘇（軾）、米（芾），尊黃（山谷）者絕少， 故不易得。”第二十通云：“阮氏（阮元）仿鑄《散氏盤》乞為留之交家兄置之義莊。弟臨《《散盤屏條》六條已付石 刻，須十月內(nèi)刻竣也。大篆以《散盤》為第一。（鄙人所臨大篆，亦以《散盤》為最，當在鄭文寶《嶧山碑》之上。）” 此套手札的書法風格亦與常見吳大澂行楷稍異，收發(fā)筆意蘊、散射狀結(jié)體無不效仿黃庭堅書風，信札內(nèi)容亦透露了吳大澂 行楷師法山谷、篆書追蹤《散氏盤》的淵藪。
信札還揭示了吳大澂文物收藏的艱辛歷程，堂堂一品大員，常常為購藏文物而捉襟見肘。例如：第二通云：“濰 有銅印五百余，古璽百數(shù)十，無一不精，價值千金亦不貴，得此一大宗，故近況益窘，吉金彝器竟不能得，揚州丁氏 藏物只可割愛矣。”第九通云：“兩月以來，關(guān)中、歷下、都門三路兼收并蓄，已覺力不能支，廣庵欲為刻《古玉圖 考》，刻資已向龔仰翁暫借。……忽又出濰縣之五百印，遂至竭蹶不遑。”第十四通云：“鄙人力有不逮，即價廉亦 不暇及，所示一鼎一尊只可割愛矣。尋常銅器在十字左右者，百金內(nèi)外尚易出脫，若出重價收之，恐其受累。”第二 十四通云：“前日所示譜內(nèi)各印細加披閱，精者可選四十余方……鄙人愿以四百金得之，再多則力有不逮，非斤斤較 量也。”
二十六札中，還存有關(guān)于吳大澂學術(shù)著作《權(quán)衡度量實驗考》、《吳清卿訪碑圖冊》、《說文古籀補》、《古玉 圖考》的編纂細節(jié)。例如：第十五通載：“關(guān)中友人寄到古玉百數(shù)十種，內(nèi)有白玉律琯（微帶黃暈），長一尺二寸，適 與搢圭駔琮宏璧相符，毫厘不爽，因取黑柜黍榖子實之（即高梁），適容千二百黍，遍考《漢書律歷志》、《周禮鄭 注》皆云：黃鐘九寸。乃知班、鄭實沿劉歆之誤，與古樂不合也。”第二十通云：“自畫《訪碑圖》三十二頁，每頁 后附書考據(jù)一頁，共成六十四頁，可裝四冊，內(nèi)分直隸、山東、吉林為一冊（以太學觀《石鼓》為第一頁，岱廟觀秦 刻石為第二頁），陜甘十六頁分為二冊（加考據(jù)十六頁，為三十二頁矣），龍門伊闕、洛陽及粵中各碑八頁為一冊（吳 中絕少金石，以焦山《瘞鶴銘》、虎邱（丘）《經(jīng)幢》附于此冊之后）。日畫一開，現(xiàn)已成七幅，重陽前計可告竣。”
《馬關(guān)條約》之后，光緒二十一年九月初三日翁同穌亦迫于朝野壓力，不得不建議皇上將這位江蘇同鄉(xiāng)革職，以 平息人怨了。詔書說：“開缺巡撫吳大澂，居心狡詐，言大而夸，遇事粉飾，聲名惡劣，著即革職，永不敘用。”此 后，他為生計所迫，曾任上海龍門書院山長，授徒自給，又變賣個人所藏字畫、碑帖、古銅器以補日用。一九0二年 （光緒二十八年）在貧病中去世，終年六十八歲。蟄居虞山的翁同穌得知吳大澂去世的消息后，特遣人送去聯(lián)幛： “文武兼資，南海北海。漢宋一貫，經(jīng)師人師。”橫批：“一臥滄江。”
注釋：①②《張之洞未刊電稿》，光緒二十一年，各處來電。
③《張之洞未刊電稿》，光緒二十一年，去電稿。
【資料來源】《吳大澂手札》（上海書畫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