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杓、劉有定

衍極并注-------------------------------------------------------------
　　衍極卷一

　　原序
　　書道其大矣，斯文興焉。世之學(xué)者往往務(wù)談高虛，謂書非儒道之要而遂小之。軌所以行車也，車行而毀其軌，可乎？水所以行舟也，舟行而廢其水，可乎？予南游至無諸城，見莆田鄭君子經(jīng)所著衍極五篇。雄文卓論，璀錯(cuò)玢豳，如觀三代器物，不可名狀；軋芴澶曼，如行洞庭之野，不見首尾。夷考其說，然后知子經(jīng)得絕學(xué)于數(shù)千百載之后，曠世奇作也。書道其大矣。又嘗即其言而求其為人，為之廢書而嘆曰：士之負(fù)材抱藝，莫不欲有為也，修名未立，老冉冉其將至，平居里巷，相接又無足與語，以發(fā)舒其所負(fù)抱者；慨古道之浸邈，憤俗尚之益乖，乃悠然獨(dú)往，自托于著書，以鳴其所不能自已者，此衍極之為言所以怫郁而歔欷也，觀是書者又不能無所感云。延祐七年庚申秋九月朔旦京口李齊仲思序。
　　至樸篇

　　至樸散而八卦興，八卦興而書契肇，書契肇而篆籀（直又反。）滋。


　　（河出圖，洛出書，圣人則之，以畫八卦，而書之文已具。上古結(jié)繩而治，后世易之以書契，而書之用遂行。《周官》保氏教國子以六書，而書之法始備。古文、籀、篆變而至于隸、草，書之體滋廣矣。）

   飛天、八會(huì)已前，不可得而詳也。

   （書之本始，有三元八會(huì)、群方飛天之書，又有八龍?jiān)谱�、明光之章。逮三皇之世，演八�?huì)之文為龍風(fēng)之章云之跡以為順形，書勢分破二道，壞真從易，配別本支，為六十四種之書，事不經(jīng)見，悉從刪略。）

   皇頡以降凡五變矣。

   （謂古文、籀、篆、隸、草。按秦滅古文，書有八體  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王莽使甄酆校文字部，改定古文，復(fù)有六書： 一曰古文，孔氏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三日篆書，秦篆也；四曰佐書，即隸書也；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書，所以書幡信也。《唐六典》校書郎、正字，掌讎校典籍，刊正文字，其體有五： 一曰古文，廢而不用；二曰大篆；三曰小篆；四曰蟲書，即鳥書，以刻印、璽、幡、碣；五曰隸書，謂典籍、表奏及公私文疏所用。宋鄭昂論文字之大變有八： 一曰古文，二曰大篆，三曰小篆，四曰隸書，五曰八分，六曰行書，七曰飛白，八曰草書，其余諸體，以類相從，為得之。然以八分、行書、飛白各自為變，蓋不知文字之大變也。）

   其人亡，其書存，古今一致，作者十有三人焉。

   （謂倉頡、夏禹、史籀、孔子、程邈、蔡邕、張芝、鐘繇、王羲之、李陽冰、張旭、顏真卿、蔡襄也。李斯以得罪名教，故黜之。烏乎！自書契以來，傳記所載，能書名不少，而《衍極》之所取者止此，不有卓識(shí)，其能然乎！）

   予生千載之下，每覽昔人殘碑?dāng)囗伲�未嘗不為噓唏而三嘆也。在昔結(jié)繩之政始分，龍穗之章中輟。

   （太暤之時(shí)，龍馬負(fù)圖出于榮河，帝則之，畫八卦，以龍紀(jì)官，乃命飛龍朱襄氏造六書，于是始有龍書。左氏曰：“太暤氏以龍紀(jì)，故為龍師而龍名”是也。神農(nóng)氏始為耒耜，教民稼穡，感上黨牛頭山生嘉禾，一本八穗，帝異之，作穗書。）

   于是倉史氏出，仰觀俯察，以造六書，通天地之幽秘，為百王之憲章，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于此？

（倉史，黃帝之史，倉頡也，亦曰皇頡   姓候剛氏。首四目，通于神明，仰觀奎星屈曲之象，俯察龜文鳥跡之奇，博采眾美，與沮誦廣伏羲之文，造六書，是為古文。其冢在馮翊衙利陽亭南道傍，學(xué)書者祭之不絕。北海亦有倉頡藏書臺(tái)，人得其書，莫之能識(shí)，秦李斯識(shí)其八字，曰“上天作命，皇辟迭王。”漢叔孫通識(shí)其十二字，今《法帖》中有二十八字云。）

   若稽古大禹，既平水土,鑄鼎象物,勒銘告成,而功被萬世。

   （禹命九牧，貢金鑄九鼎，象神奸，使民知備，故有象鐘鼎形書，勒銘于天下名山大川。韓文公所謂《岣嶁山碑》,其一也。今廬山紫霄峰上有禹鑿石系舟之所。摩崖為碑，皆科斗文字，隱隱可見。張懷瓘曰：“向在翰林，見古銅鐘二，高兩尺許，有古文二百余字，紀(jì)夏禹功績，皆紫金鈿，似大篆，神采驚異。”又有《琱戈銘》六字，《鉤帶銘》三十三字，皆鈿紫金為文；讀之不能盡曉，薛尚功諸人皆以為夏禹時(shí)書。《法帖》亦有禹書十二字。）

   三代之末，周籀蔚有奇秀，篆、隸攸祖。

   （籀，周宣王柱下史也。損益古文，或同或異，加之銛利鉤殺，自然機(jī)發(fā)，為大篆十五篇。以其名顯，故謂之籀書；以其官名，故《漢書》謂之史書；以別小篆，故謂之大篆。甄酆六書，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蓋籀書也。《法帖》中有其跡。）

   孔子采摭舊作，緣飭篆文，天授其靈，創(chuàng)物垂則。

   （《六經(jīng)》之文遭秦焚滅，故世不可復(fù)見。魯恭王壞孔子舊宅，于壁中得《古文尚書》及《傳》、《論語》，《孝經(jīng)》，皆科斗文字，蓋仲尼門人所錄。今孔子書傳于世者，《比干盤銘》、《季札墓碣》、《法帖》所載十二字。比干墓在衛(wèi)州汲縣。開元中游武之奇耕地得銅盤，有文曰：“左林右泉，后岡前道，萬世之寧，茲焉是寶。”乃《比干墓銘》也。《季札碑》曰：‘嗚呼！’有吳延陵季子之墓。”與古文異，而跡類大篆，在潤洲延陵鎮(zhèn)吳季子家廟。歷代綿遠(yuǎn)，其文殘缺，人勞應(yīng)命，石遂堙薶。開元中玄宗敕殷仲容摹拓其本，大歷十四年，潤洲刺史蕭定重刊于石。）
　
　　呂政暴興，天人之道壞，亂極矣。李斯者適際其時(shí)，陶誕偃仰，（按四字未詳，疑誤。）　　專名擅作，悉燔舊章，天下行秦篆矣。
　
　　（李斯，上蔡人。相秦始皇滅六國。參古文、復(fù)篆、籀書，頗加省改，作小篆，著蒼頡篇九章，世謂之玉箸篆。始皇上鄒嶧山，議刻石頌秦德，及二世諸碑是也。初周末諸侯交爭，七國分裂，文字異形，莫相統(tǒng)紀(jì)。始皇一天下，李斯欲專其名，乃奏同之，而罷其不與秦文合者，獨(dú)存大篆兼行。又奏始皇請(qǐng)史官非秦記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令下三日不燒，黜為城旦。所不去者，醫(yī)藥卜筮種樹之書。尋又使御史悉案問諸生，轉(zhuǎn)相告引，始皇乃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陽。）
　
　　程邈亦參定篆文，增衍隸佐，趨時(shí)便宜。
　
　　（程邈，字元岑，下邽人，與李斯等參定篆文。后得罪始皇，幽系云陽獄。邈于獄中覃思十年，變易大小篆，為隸書三千字，奏之。始皇出之，以為御史。又同時(shí)上谷王次仲，亦增廣隸書。班固謂起于官獄多事，茍趨簡易，而無點(diǎn)畫俯仰之勢，為其徒隸所作，故曰隸書，亦曰佐書。漢建初中，以隸書為楷法，言其字方于八分有模楷也。）
　
　　蔡邕鴻都石經(jīng)，為今古不刊之典。張芝、鍾繇，咸得其道。
　
　　（蔡邕，字伯喈，東漢陳留圉人，官至左中郎將。善大小篆、隸、八分、飛白。初入嵩山學(xué)書，于石室中得素書，八角垂芒，頗似篆，寫史籀、李斯用筆勢。邕得之，讀誦三年，遂通其理。又采曹喜之法。初秦時(shí)王次仲以古書方廣少波，飾隸為八分，邕祖述之，筆訣尤妙。嘗居一室不寐，怳然一客，厥狀甚異，授以九勢，言訖而沒。故邕用筆特異，當(dāng)時(shí)善書者膺服之。獻(xiàn)帝時(shí)為郎中，讎書東觀，奏正定經(jīng)籍。邕乃八分書丹，刻于太學(xué)，碑凡四十六，后人咸取正焉。）
　
　　伯英圣于一筆書。
　
　　（伯英，張芝字，東漢敦煌酒泉人。以有道征，不至。善隸、行、草，又妙于作筆。見蔡邕筆勢，遂作筆心五篇。初漢元帝時(shí)，黃門令史游作急就章一篇，解散隸體粗書之，損隸之規(guī)矩，存字之梗概，本草創(chuàng)之義，謂之草書，以別今草，故謂之章草。杜度、崔瑗并善之。杜氏有氣力而微瘦，崔氏清潤，而工妙不及伯英。重以省繁飾之銛利，加之奮逸，首出常倫，又出意作今草書。其草書急就章，皆一筆而成，氣脈通達(dá)，行首之字往往繼其前行。家之衣帛，書而后染。臨池學(xué)書，水為之黑。）
　
　　元常神妙于銘石。
　
　　（元常，鍾繇字。魏潁川長社人。官至太傅。師胡昭學(xué)書，十六年不窺園。見張芝筆心，遂作筆骨論。又從劉德昇入抱犢山學(xué)書。后與魏太祖、邯鄲淳、韋誕、孫子荊、關(guān)枇杷議用筆。因見蔡邕筆法于誕，苦求不與，痛恨嘔血，太祖以五靈丹救之。誕死，繇令人發(fā)其墓，遂得蔡氏法，一一從其消息。繇書有三體：一曰銘石，謂正書；二曰章程，謂八分；三曰行狎，謂行書。三體皆世所推。自言最妙者八分，有隼尾之勢。然其真書絕世，剛?cè)醾溲桑�點(diǎn)畫之間，多有異趣，可謂幽深無際，古雅有馀，秦漢以來，一人而已。）
　
　　王羲之有高人之才，一發(fā)新韻，晉宋能人，莫或敢擬。（一作“莫敢讎擬。”）
　
　　（羲之，字逸少。晉人，為右將軍、會(huì)稽內(nèi)史。稱疾去，于父母墓自誓，終身不仕。贈(zèng)金紫光祿大夫，加常侍。羲之善小篆、隸、行草、八分、飛白。七歲能書，年十二于父曠枕中見衛(wèi)夫人所傳蔡邕筆法，竊而讀之，書遂大進(jìn)。衛(wèi)夫人見之流涕曰：此子必蔽吾書名。羲之后學(xué)李斯、曹喜篆、蔡邕石經(jīng)、梁鵠八分、鍾繇等書、張旭華岳碑，始知學(xué)衛(wèi)夫人徒費(fèi)日月。又言自于山谷中臨學(xué)鍾氏及張芝正書草書廿馀年，竹葉樹皮山石之上及板木等不可知數(shù)，至于素紙箋縠藤紙，或反覆書之，盡心精作，得意轉(zhuǎn)深，有言所不能盡者。子獻(xiàn)之，繼其學(xué)，與父齊名。姜氏曰：右軍書成，而漢魏西晉之風(fēng)盡廢。右軍固新奇可喜，而古法之廢，實(shí)自右軍始，亦可恨也。）
　
　　李陽冰（女陵反。）生于中唐，獨(dú)蹈孔軌，潛心改作，過于秦斯。
　
　　（李陽冰，字少溫，趙郡人。官至將作監(jiān)。初學(xué)李斯嶧山碑，及見仲尼書，開闔變化，如虎如龍，勁利豪爽，風(fēng)行雨集，遂極其妙。識(shí)者謂為蒼頡后身。大歷初，灞上人耕地得石函，中有絹素古文科斗孝經(jīng)凡二十章。初傳李白，白授陽冰，盡通其法。嘗上李大夫曰：陽冰志在古篆，殆三十年，見前人遺跡，美即美矣，惜其點(diǎn)畫但偏旁摹刻而已。常痛孔壁遺文，汲冢舊簡，年代浸遠(yuǎn)，謬誤遂多。天將未喪斯文，故小子得篆籀之宗旨，誠欲刻石作篆，備書六經(jīng)，六于明堂，號(hào)曰大唐石經(jīng)，使百代之后無所損益，死無恨矣。）
　
　　張旭天分極深，渾然無跡。
　
　　（張旭，字伯高，蘇州吳人。仕唐為右率府長史。嗜酒，善楷隸，尤工草書。每大醉，叫呼狂走，乃下筆，或以頭濡墨而書，既醒自視，以為神異不可復(fù)得也。自言始見公主擔(dān)夫爭路，而得其意。又聞鼓吹，而得其法。又觀公孫大娘舞劍器，而得其神。旭嘗與裴旻、吳道子相遇于洛下，各陳其能。裴舞劍一曲，張草書一壁，吳畫一壁，時(shí)人以為一日獲睹三絕。唐文宗詔以李白歌詩、裴旻劍舞、張旭草書為三絕。）
　
　　顏真卿含宏光大，為書統(tǒng)宗，其氣象足以儀表衰俗。
　
　　（顏真卿，字清臣，瑯邪臨沂人。師古五世從孫。仕唐為尚書右丞，封魯公，贈(zèng)太師。善楷書、行草。蓋古書法晉唐以降，日趨姿媚，至徐、沈輩幾于掃地矣。而魯公蔚然雄厚，蠲雅有先秦科斗籀隸之遺意焉。）
　
　　五代而宋，奔馳崩潰，靡所底止。
　
　　（初，蔡邕得書法于嵩山，以授崔寔及其女琰，張芝之徒咸受業(yè)焉。魏初韋誕得之，秘而不傳。鍾繇令人掘韋誕墓，得蔡氏法，將死，授其子會(huì)。宋翼，繇之甥也，學(xué)書于繇，繇弗告也。晉太康中，有人破鍾公冢，翼始得之。魏晉間衛(wèi)氏三世能書。衛(wèi)覬與其子瓘及見胡昭、韋誕、鍾繇。瓘及子恒俱學(xué)于張芝。恒從妹衛(wèi)夫人親受于蔡琰。衛(wèi)與王世為中表，故羲之父曠得之。曠以授羲之，羲之傳其子獻(xiàn)之及王濛之子修。故諸王世傳家法。獻(xiàn)之傳其甥羊欣，欣傳王僧虔，僧虔傳蕭子云。晉宋而下，能者頗多，其流皆出于二王也。隋釋智永，羲之九世孫也，頗能傳其學(xué)，又親受法于子云。虞世南親見永師，故其法復(fù)傳于唐焉。歐陽詢得于世南。褚遂良親師歐陽。或云虞、褚同師史陵。陵，隋人也。歐陽詢傳陸柬之。柬之及見永師，又世南之甥也。陸傳子彥遠(yuǎn)，彥遠(yuǎn)傳張旭。彥遠(yuǎn)，張之舅也。旭又得褚遂良馀論，以授顏真卿、李陽冰、徐浩、韓滉、鄔彤、魏仲犀、韋玩、崔邈等二十三人。釋懷素聞?dòng)卩w彤，柳公權(quán)亦得之，其流實(shí)出永師也。徐浩傳子璹及皇甫閱。崔邈傳褚長文。韓方明受法于璹及邈。皇甫閱傳柳宗元、劉禹錫、楊歸厚。歸厚傳侄緯，緯傳權(quán)審、張叢、崔宏裕。宏裕，禹錫外孫也。宏裕傳盧潛，潛傳穎，穎傳崔紓。柳宗元傳房直溫。有劉埴者，亦得一鱗半甲。歐陽永叔曰：余嘗與蔡君謨論書，以謂書之盛莫盛于唐，書之廢莫甚于今。余之所錄，如于頔、高駢，下至楷書手陳游環(huán)等，皆有之，蓋唐之武夫悍將暨楷書手輩字皆可愛。今文儒之盛，其書屈指可數(shù)者，無三四人爾。）
　
　　蔡襄毅然獨(dú)起，可謂間世豪杰之士也。
　
　　（蔡襄，宋仁宗賜字曰君謨。興化人。官至端明殿學(xué)士，謚忠惠。善隸、楷、飛草、行草。嘗言鍾、王、索靖法相近，張芝又離為一法。今書有規(guī)矩者，本王、索。其雄逸不常者，本張也。初蔡邕待詔鴻都門，見役人以堊帚成字，悅而作飛白書。君謨祖述，以散筆作草，謂之散草，亦曰飛草。自言每落筆為飛草，但覺煙云龍蛇，隨手運(yùn)轉(zhuǎn)，奔騰上下，殊可駭愕。靜而觀之，神情歡欣，亦復(fù)可喜。宋徽宗曰：蔡君謨書包藏法度，停蓄鋒銳，宋之魯公也。蘇子瞻曰：君謨天資既高，積學(xué)深至，心手相應(yīng)，變化不窮，為宋朝第一。）
　
　　嗚呼，書其難哉，書其難哉。文籍之生久矣，能書者何闊稀焉。蓋夫人能書也，吾求其能于夫人者，是以難也。今予得其人而不表章之，使來者知所取，則以至乎書道之妙，予則有罪也。厥今區(qū)夏同文，奎壁有爛，異能間作，黼黻皇猷，三代以還，莫此為盛。大比之制已興，保氏之教必立。
　
　　（周官大司徒，以鄉(xiāng)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一曰六德：知、仁、圣、義、中、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藝：禮、樂、射、御、書、數(shù)。鄉(xiāng)大夫以歲時(shí)入其書，三年則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而與賢者能者。保氏掌養(yǎng)國子，以道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書，六曰九數(shù)。）
　
　　草茅論著，或者有取焉爾。
　

　　衍極卷二
　
　　書要篇
　　六書之要，其諧聲乎？聲原于虛而妙于物。言者聲之宣也，書者聲之寄也。飛龍肇音，漻哉闃乎，其罔聞也。
　
　　（六書，一曰象形，二曰指事，三曰會(huì)意，四曰諧聲，五曰假借，六曰轉(zhuǎn)注。飛龍見上篇注。）
　
　　夾漈山人嘗是正之，有音無文者多矣。
　
　　（夾漈姓鄭名樵，字漁仲，興化人，鄭回溪之諸父也。隱于夾漈山，著書十類，凡五十種千馀卷。六經(jīng)各有傳，備載先生所著書目。今子經(jīng)家藏又有易說、正隆、官制、養(yǎng)生等略十馀種，皆書目所未載者。宋南渡初，先生以布衣召對(duì)，上所著書于官，詔藏之秘省。命以官，不拜，乞還山。令所在給筆札。著通志，三年然后成就，總二百卷。內(nèi)有六書、七音、金石等二十略。其七音序曰：漢人課籀隸，始為字書，以通文字之學(xué)。江左競風(fēng)騷，始為韻書，以通聲音之學(xué)。然漢儒識(shí)文字而不識(shí)子母，則失制字之旨。江左之儒識(shí)四聲而不識(shí)七音，則失立韻之源。獨(dú)體為文，合體為字。漢儒知以說文解字，而不知文有子母。生子為母，從母為子，子母不分，所以失制字之旨。四聲為經(jīng)，七音為緯。江左之儒知縱有平上去入為四聲，而不知衡有宮商角徵羽半徵半宮為七音。縱成經(jīng)，衡成緯，經(jīng)緯不交，所以失立韻之源。七音之韻起自西域，流入諸夏。梵僧欲以其教傳之天下，故為此書，雖重百譯之遠(yuǎn)，一字不通之處而音義可傳。華僧從而定之，以三十六字為之母，重輕清濁，不失其倫，天地萬物之音備于此矣。雖鶴唳風(fēng)聲，雞鳴狗吠，雷霆驚天，蚊虻過耳，皆可譯也，況人言乎。臣初得七音韻鑒，一唱三嘆。胡僧有此妙義而儒者未之聞及乎？研究制字，考證諧聲，然后知皇頡、史籀之書已具七音之作，先儒不得其傳耳。今作諧聲圖，以明古人制字通七音之妙。又述內(nèi)外轉(zhuǎn)圖，以明胡僧立韻得經(jīng)緯之全。雖七音一呼而聚，四聲不召自來，此其粗淺者耳。至其紐躡杳冥，盤旋寥廓，非心樂洞融天籟通乎造化者，不能造其梱也。）
　
　　皇元國書重啟人文諧聲之義，實(shí)綜乎五。
　
　　（蒙古書具六書之義，而以諧聲為主也。）
　
　　雖古之三皇龍書、穗書、云人諸作，蔑以加諸。猗歟休哉，商之倒*(疑為“薤”字)，周之虎書、魚書，具象形邪？
　
　　（問商周書？）
　
　　曰夷考禽書、龜、諸體，不過名物而作也。
　
　　（龍穗見上篇注。云書，黃帝之世，慶云嘗見，因?yàn)樵茣�，以云紀(jì)官，故為云師而云名。又游扈水之上，靈龜負(fù)圖而至，帝嘉其應(yīng)，作龜書。或曰唐堯時(shí)外國進(jìn)一巨龜，背闊三尺，上有科斗文，記開辟以來，堯命作龜歷焉。又云洛龜負(fù)圖，禹觀而得九疇之文、鸞鳳書。少皞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jì)于鳥，為鳥師而鳥名。其文章衣服皆取以為象，故有鸞鳳書。自顓頊以來不能紀(jì)遠(yuǎn)，乃紀(jì)于近為民師，而命以民事，其車服書器有仙人之形，因?yàn)槿藭�。或云帝嚳高辛氏所制。李斯善辨文字，改為篆書，謂之仙人篆。科斗書者出于古文，因科斗之名，又飾之以形，不知所起，或云顓頊高陽氏所制。鐘鼎書，夏禹作。倒薤書，商湯之師務(wù)光避天下于清泠之淵，植薤而食，輕風(fēng)時(shí)至，見其積葉交偃，而為倒薤書。王愔曰：倒薤書，小篆法也。或云漢曹喜為之，蓋古法，喜以小篆書之也。虎書、禽書、魚書，皆史佚所作。佚，文王之史，歷事武王、成王。當(dāng)文王時(shí)，周家忠厚，仁及草木。有獸曰騶虞，白質(zhì)元章，馴于靈囿，不踐生草。于是佚錯(cuò)綜其體，而作虎書。又鸑鷟鳴于岐，赤雀集于戶，至武王時(shí)，火流于王屋，化為烏。佚乃并狀鳥瑞，而作禽書。及武王伐紂，師渡孟津，白魚入于王舟，王取以燎。故佚又作魚書，體魚之首為乙，尾為丙，以紀(jì)其瑞焉。麒麟書，魯哀公十四年春，西狩獲麟，孔子作春秋，絕筆于獲麟。弟子作書，以申素王之瑞。轉(zhuǎn)宿篆，宋景公時(shí)熒惑躔于宋野，景公懼而修德，熒惑退舍，國富民康。于是司星子韋作轉(zhuǎn)宿篆，象蓮花未開形。蠶書，魯秋胡子遠(yuǎn)宦，三年不歸，其妻幽居懷思，因玩蠶而作。芝英書，初六國時(shí)各以異體僣為符信，而芝英書興焉。秦焚典籍，其文遂滅。至漢武帝時(shí)，產(chǎn)靈芝于宣房，既作芝房之歌，又述其事，而作此書。氣候直時(shí)書，漢司馬相如妙辨六律，測尋二氣，采日辰之禽，屈伸其體，升降其勢，象四時(shí)之氣，為之興降象形焉。又后漢東陽公徐安子，搜諸史籍，得十二時(shí)書，皆象神形也。蛇書，魯人唐綜當(dāng)漢魏之交，夢(mèng)蛇繞身，寤而狀之。瑞華書，南齊武帝于永平二年春二月，睹落英茂木而作此書，為辭紀(jì)之。黃門侍郎何允明于圖緯以為木德之瑞，纂其辭，藏之王府。凡若此類，皆象形書。 按又飾之以形上，墨藪有因科斗之名五字。原本脫去，今增入。）
　
　　曰孔壁舊書，皆科斗文字，佳城之文，獨(dú)顯于世。
　
　　（問孔壁書。見上篇注。佳城文，前漢夏侯嬰掘地，得石槨，有銘，以示叔孫通。通曰：科斗書也。其文曰：佳城郁郁，三千年見白日，呼嗟滕公居此室。）
　
　　曰古文雜用籀體，非一于科斗也。
　
　　（蒼頡之初，龍穗書專行于世，其文章簡要，書用一體。史籀既修篆之后，云鸞等作，皆未嘗廢。然文字日繁，必錯(cuò)綜雜體而書之。或有專體如佳城文之比，皆非連篇累簡，故可以存古不變。至若孔壁之六經(jīng)，其辭不可謂不多矣，豈得專以科斗書書之。書序曰于壁中得古文尚書，及傳、論語、孝經(jīng)，皆科斗文字者，蓋史籀之書，秦尚兼行。獨(dú)古文廢已久，時(shí)人罕知，間有一二科斗文，尤為難辨。舉其所難，故總而謂之，皆科斗文字耳。）
　
　　蓋古文有填書、麒麟、鐘鼎。
　
　　（古文之別十七，曰龍，曰穗，曰龜，曰云，曰鸞鳳，曰人，曰科斗，曰鐘鼎，曰倒薤，曰虎，曰禽，曰魚，曰麒麟。并見上注。曰填書，周媒氏以仲春之月判合男女，以書納采之文。魏文帝使韋誕以題芳林苑中樓觀。晉王廙、王隱并好之。隱以為字間滿密，故謂之填書。曰金錯(cuò)書，古之泉銘也，或云以銘金石，故謂金錯(cuò)。梁劉之遴好古，在荊州聚古器數(shù)百種，有一器似甌，可容一斛，上有金錯(cuò)字，時(shí)人無能識(shí)者。曰霹靂書，唐開元中漳、泉分界，兩訟不均，臺(tái)省不能斷。俄而雷雨霹靂，崖壁中裂，所爭之地，拓為一徑。中有古文篆六行，貞元中李協(xié)辨之曰：漳泉兩州，分地不平，永安龍溪，山高水清，千年不惑，萬古作程。又泉州南山有潭，元和中雷霆劈石壁，鑿成文字，人無識(shí)者。或?qū)懸允卷n愈，愈曰：科斗書也。其文曰：詔赤黑示之鯉魚天公車殺人壬癸神書急急。蓋帝命戮蛟螭之辭。曰天竺書，梵土所作。顏師古云：西域胡僧能以十四字貫一切音，文省而義廣，謂之婆羅門書。）
　
　　篆有垂露、復(fù)書、雜體。
　
　　（篆書之別十五。曰尚方，大篆、籀書也。曰復(fù)篆，亦籀所作，因大篆而重復(fù)之，其法類夏篆，漢武帝以題建章鳳闕。曰殳書，伯氏所職，文記笏，武記殳，因而制之銘，周時(shí)作。曰傳信鳥書，六國時(shí)書節(jié)為信，象鳥首也。亦曰蟲書。曰刻符書，鳥首云腳，李斯、趙高并善之，用題印璽。曰蕭籀，漢相蕭何作。曰署書，秦之八體書也，蕭何以題蒼龍白虎二闕。曰鶴頭書，曰偃波書，俱詔板所用。漢則謂之尺一簡，仿佛鶴頭，故名鶴頭書。其偃波書即詔板下鶴頭纖亂者也，狀若連波，故謂之偃波。曰蚊腳書，尚書詔板用之，其字體側(cè)纖垂下，有似蚊腳。曰轉(zhuǎn)宿篆，曰蠶書，曰芝英書，曰氣候直時(shí)書，曰蛇書，見上注。小篆之別十一。曰玉箸篆，秦小篆也，李斯等作。曰細(xì)篆，亦斯摹始皇碑序字也。曰仙人篆，李斯改人書而作。曰小篆，漢武帝汾陰得鼎所作也。曰薤葉篆，曰垂露篆，曰懸針篆，并漢曹喜體。喜小篆垂枝濃直，名薤葉。其書本古法商務(wù)光所作，喜以小篆書之。垂露篆，以書章表，謂其點(diǎn)綴如輕露之垂。懸針篆，以題五經(jīng)篇目，其勢有若針鋒。王愔曰：垂露書如懸針，而勢不遒勁，婀娜若濃露之垂。懸針字必垂畫細(xì)末，纖直如針。曰纓絡(luò)篆，漢劉德昇觀星象而作。曰柳葉篆，晉衛(wèi)瓘作。曰翦刀篆，魏韋誕作。曰外國胡書，阿馬鬼魅王之所授也，其形似小篆。此特其一耳，若夫四海九州之外，外國甚多，言語殊俗，其書亦異。朝于中國，或累譯而后通，則各自為體，與小篆絕不侔矣。）
　
　　隸之八分變而飛白、行草。
　
　　（隸書之別十三。曰古隸，程邈、王次仲作。曰今隸，亦曰正書，出于古隸。鍾繇、衛(wèi)瓘習(xí)之，頗有異體。鍾繇謂之銘石。羲、獻(xiàn)復(fù)變新奇，故別為今隸書，謂之楷法，而隸楷分矣。曰八分，王次仲作，蔡邕述之。蔡琰言：臣父造八分書，割程隸字八分取二分，去李小篆二分取八分。又曰皆似八字，勢有偃波。郭忠恕曰：蔡邕以八體之后又分為此法。蔡希悰曰：王次仲以楷法局促，更引而伸之為八字三分。張懷瓘曰：后學(xué)益務(wù)高深，漸若八字分散，故曰八分。鍾繇謂之章程書。愚按程邈作隸，王次仲廣之。王次仲造八分，蔡邕述之。在秦漢時(shí)，分隸已兼有矣。隸法雖自秦始，蓋取其簡易施之徒隸，以便文書之用，未有點(diǎn)畫俯仰之勢。故此書終西京之世，鼎彝碑碣皆罕用之。東漢和帝時(shí)，賈魴以隸字寫三蒼，隸法始廣，而八分兼行，至蔡邕，則銘刻多分書矣。建初中，以隸書為楷法，本一書而二名。鍾、王變體，始有古隸、今隸之分，則隸、楷別為二書。夫以古法為隸，今法為楷可也。隋唐以降，古法盡廢，遂指八分為古隸，可乎？今之言漢字者則謂之隸，言唐字者則謂之分，其書體則一，不知何以為別。蓋漢有隸分，唐有分楷，分之不可為隸，猶楷之不可為分也。程邈隸書，法帖中有其跡。西漢惟建平鄆縣碑是隸古法，學(xué)者觀之當(dāng)自悟耳。曰飛白，蔡邕所作。王隱、王愔并云：飛白，巧法也。本是宮殿題署，勢既徑大，文字且輕微不滿，名為飛白。王僧虔曰：飛白，八分之輕者。蓋全用楷法。古法飛少白多，其體猶拘八分，自梁蕭子云變而飛多白少。子云又作小篆飛白，嘗書蕭字于臺(tái)城佛舍，唐張諗匣歸于洛，命曰蕭齋。又庾元威百體書中，行草俱有飛白，其書無傳。至宋仁宗飛白秀蔚雄邁，一還古法。曰散隸，晉衛(wèi)恒祖述飛白而造，開張隸體微露其白，拘束于飛白，蕭散于隸書。宋蔡襄復(fù)作飛草，亦曰散草，極其精妙，有風(fēng)云變化之勢。曰神書，晉太元中，務(wù)章有女巫神降之，能空中與人言多驗(yàn)，其書類飛白而不真，筆勢遒勁，莫能傳學(xué)。或云：仙人吳猛作也。曰行書，正之小變也。后漢劉德昇所作。鍾繇謂之行狎，務(wù)從簡易，相間流行。至王獻(xiàn)之，又傍出二體，非草非真，離方遁圓，處乎季孟之間。兼真謂之真行，帶行謂之行草。虞世南云：行草之跡，如空中游絲，斷而復(fù)續(xù)。又曰：行書者，若轉(zhuǎn)輪之義，行而不滯。曰龍爪書，王羲之游天臺(tái)，還至?xí)�稽，夕上洞庭，題柱為一飛字，有龍爪之形。后人因之，遂稱龍爪書。曰虎爪書，王僧虔擬龍爪而作，以龍爪形用縈婉，似有流溺之患，因加棱角，為虎爪之勢。摯虞決錄注云：尚書臺(tái)召人用虎爪書，告下用偃波書，皆不可卒學(xué)，以防詐偽。曰瑞華書，見上注。曰花草書，河?xùn)|山允所作。曰云霞書，未詳所出。曰反左書，梁東宮學(xué)士孔敬通作。當(dāng)時(shí)坐上酬答，無有識(shí)者，庾元規(guī)見而識(shí)之，遂呼為眾中清閑法。草書之別四。曰章草，史游作。又晉以后有鳳尾諾，亦出于章草。唐人不知所出，有老僧善讀書，太常博士嚴(yán)厚本問之，僧云：前代帝王各有僚吏，箋啟上陳本府，旨為可行，是批鳳尾諾之意，取其為羽族之長。始于晉元帝批焉。周越云：元帝初執(zhí)謙，凡諸侯箋奏，批之曰諾，皆若字也。按章草變法，若字有尾，故曰鳳尾諾。曰一筆書，張芝臨池所制，其倚伏有循環(huán)之趣。后世又有游絲草者，蓋此書之巧變也。曰藁草，晉魏瓘采張芝及父覬法而作，蓋草書之帶行者，亦相間書之。或云起于屈原，楚懷王令條國典，因?yàn)檗徊荩�故取名耳。又云：董仲舒言�?zāi)異，藁草未上，主父偃竊而奏之。皆非也。曰今草，即二王所尚者。 按蔡希悰，宋史作希綜。蕭齋，系唐李約事，今作張諗，未詳。）
　
　　草本隸，隸本篆，篆出于籀，籀始于古文，皆體于自然，效法天地。
　
　　（鄭肯亭《包蒙》曰：書之由來尚矣。韓詩以為，自古封太山、禪梁父者，萬有馀家，仲尼不能盡識(shí)。而管子亦謂古封太山七十二家，夷吾所識(shí)十有二焉。嘗考太古之初為君長者，以奉天事神為務(wù)，而略于人事。且風(fēng)俗淳樸，書契罕用。有巢、無懷，事跡蓋亦難觀焉。由此推之，自蒼頡古文變而為篆、隸、八分、行草，皆形勢之相生，天理之自然，非出于一人之智。雖朱、蒼不能無所本，況籀篆諸家乎？）
　
　　然則于何取衷哉？
　
　　（問書之變。）
　
　　曰漢世遠(yuǎn)步，晉唐至宋，滋弗逮矣。
　
　　（指隸古八分而言也。）
　
　　倉、夏之跡遠(yuǎn)矣，幣刀鼎鬲，（郎擊反。）世復(fù)寡傳。
　
　　（倉頡、夏禹字見法帖歷代款識(shí)諸刻。幣刀，古之泉貨也。曰幣，曰金，曰刀，曰布，曰圜法等，各有名勒其上。若太昊氏金尊、盧氏幣等，見通志、泉式等書。鼎鬲者，三代以前器用，必有款識(shí)，或書銘以為戒，盤盂尊彝之類皆是也。湯之盤銘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若武王諸器銘、正考父鼎銘，見經(jīng)傳。馀見博古圖。）
　
　　贊皇石刻，其非西周乎？
　
　　（贊皇山有吉日癸巳四字。穆天子傳云：登贊皇以望臨城，置壇此山，癸巳，志其日也。慶歷中，趙郡守鑿山取石，龕于州廨。宣和間，詔移入禁中。今觀其字畫新奇，往往類近體，兼其來歷，他無所考，獨(dú)于穆天子傳載之，其不足據(jù)明矣。）
　
　　詛楚其興于近代乎？
　
　　（歐陽永叔曰：秦祀巫咸神文，今流俗謂之詛楚文者，以其言楚王熊相之罪也。史記世家，楚自成王以后有熊疑、熊良夫、熊商、熊槐、熊元而無熊相。詛文言穆公與成王盟好，而后云倍十八世之詛盟。則秦自穆公十八世為惠文王也。又按秦本紀(jì)與楚世家，自楚平王娶婦于秦，其后累世不以兵交，至宣王熊良夫時(shí)，秦始侵楚。及惠文王時(shí)，與楚懷王熊槐屢相攻伐。則秦所詛者是懷王也。但史記以為熊槐者，失之爾。槐相二字相近，蓋轉(zhuǎn)寫之誤，當(dāng)從詛文石刻，以相為正。又有祀朝那湫文，其文與此同。趙德夫曰：秦詛楚文，余家所藏凡有三本。其一祀巫咸，舊在鳳翔府廨，今歸御府，此本是也。其一祀大沈久湫，藏于南京蔡氏。其一祀亞駝，藏于洛陽劉氏。）
　
　　石鼓、泰山碑，暨于兩京遺書舊畫，學(xué)者不可不懨（于艷反）
觀焉。
　
　　（石鼓，世傳周宣王大搜于岐陽，刻石作十鼓，銘詩其上，世謂之獵碣。語見天五篇。泰山碑，按史記秦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與魯諸生議刻石頌秦德，議封禪望祭山川，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又作瑯邪臺(tái)，登之罘，及東觀之碣石，東上會(huì)稽，咸刻石頌秦德，凡六處七碑。二世曰：金石刻盡始皇帝所為也，今襲號(hào)而金石刻不稱始皇帝，其于久遠(yuǎn)也，如后嗣為之者，不稱成功盛德。李斯等請(qǐng)具刻二世詔書其旁以別之，其文與篆皆斯筆。蘇子瞻曰：秦雖無道，然所立有絕人者。文字之工，世亦莫及，皆不可廢。后有君子，得以覽觀焉。兩京，東西漢也。鄭夾漈曰：方冊(cè)者，古人之語言。款識(shí)者，古人之面貌。三代而上，惟勒鼎彝，秦人始大其制而用石鼓，始皇欲詳其文而用豐碑。自秦迄今，惟用石刻。）
　
　　黃庭謂非右軍，其誰作邪？
　
　　（問黃庭經(jīng)）
　
　　曰永僧、徐浩輩亂之也。
　
　　（按晉史，王羲之性愛鵝，山陰道士養(yǎng)白鵝，羲之求市。道士云：為寫道德經(jīng)，當(dāng)舉群相贈(zèng)。羲之欣然寫畢，籠鵝而歸。虞龢論書表亦言：羲之為養(yǎng)鵝道士寫河上公老子。而后世訛謬相承，遂以為黃庭經(jīng)。蓋亦李太白送賀監(jiān)詩誤云山陰道士如相見，應(yīng)寫黃庭換白鵝始也。又按陶隱居與梁武帝啟云：逸少有名之跡，不過數(shù)首，黃庭、勸進(jìn)、告誓等不審猶有存否。則右軍書黃庭，自梁以來世已罕見矣。張懷瓘書斷載，羲之于山陰寫黃庭經(jīng)，初亦未嘗以為博鵝也。永僧，隋智永也。羲之七世孫。善楷書、行草。嘗于閣上臨書三十年，業(yè)成方下，求書者如市，所居戶限為之穿穴，乃用鐵葉裹之。退筆成冢。徐浩，字季海，唐越州人。為中書舍人。善真行書，撰古跡記。）
　
　　樂毅論舊本希見于世，宋初王侍書別寫混之。
　
　　（樂毅論，魏夏侯玄著，王右軍書之，留意運(yùn)工，特盡神妙。其間誤兩字，不欲點(diǎn)除，遂雌黃治定，然后用筆。嘗謂人曰：我書樂毅論有君子之風(fēng)，寫道德經(jīng)有神仙之態(tài)。智永曰：樂毅論，正書第一。梁世模出，天下珍之。自蕭子云、阮研之徒莫不臨學(xué)。陳天嘉中，有得其真跡以獻(xiàn)文帝，后屬馀杭公主，陳世諸王莫能求之。唐太宗追尋累載方得。貞觀十二年，奉敕出樂毅論真跡，令直宏文館馮承素模，賜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侯君集、魏徵、楊師道六人。后安樂公主與朝貴分內(nèi)庫圖書，樂毅論太平公主得之，常以織成錦袋，盛置竹箱中。及籍沒，有咸陽老嫗竊于袖中，州吏奔逐，懼而投之灶下，遂為灰燼，世所傳有拓石本，卷末列朱異、沈熾文、滿騫、徐僧權(quán)押名，及唐文皇手批敕字。又周越家藏李后主拓本，跋尾云：太宗賜高士廉，并集賢院印，與石本相類，后失之。又按高紳嘗于秣陵井中得一石本，先缺其一角，所存三百馀字。皇祐中紳之子安世為錢塘主簿，石又?jǐn)嗳保�末后�?dú)有一海字。或見其石，以為元玉，安世以火試之，遂破為數(shù)段，乃以鐵束之。石蓋礎(chǔ)石，堅(jiān)瑩似玉而畏火。安世死，其子弟以石質(zhì)錢于富人家，因失火，遂焚其石。或云尚存，元祐間故郎官趙竦嘗挈石隨行，已斷裂，用木匣貯之。又據(jù)沈存中云：舊傳樂毅論乃羲之書丹于石，其他皆紙素所傳。唐太宗裒聚二王墨跡，惟樂毅論是石本，其后隨葬入昭陵。朱梁時(shí)耀州節(jié)度使溫韜發(fā)昭陵得之，復(fù)傳人間。若云公主以偽本易之，元不曾入壙，宋朝藏高紳學(xué)士家，蓋石斷軼其半者。字清勁有法。后有重刻此本，摹傳失真多矣。其完美者全無古意。王侍書名著，善草隸，尤工臨學(xué)諸書。初翰林學(xué)士院自五代以來，兵難相繼，待詔以院體相傳，字勢輕弱無法，凡詔令碑刻皆不足觀。宋太宗留心翰墨，摹求善書，許自言于公車。置御書院，選善書者七人補(bǔ)翰林待詔，各賜緋魚袋錢十萬，并兼御書院祗候，更配宿兩院，馀者以次補(bǔ)外。自是內(nèi)署書詔筆體一變，燦然可觀。首得蜀人王著，即召為御書院祗候，遷翰林侍書，后官至殿中侍御史，賜金紫。）
　
　　洛神賦亦后人托獻(xiàn)之而間行之。
　
　　（洛神賦，魏曹植作，有小楷石本行于世，相傳為王獻(xiàn)之書。獻(xiàn)之字子敬，羲之季子，為晉中書令。工草隸、八分、飛白。）
　
　　墓田丙舍，其鍾太尉之懿乎？
　
　　（墓田丙舍帖，鍾繇書，今見于世者，臨本也。）
　
　　霜寒?dāng)?shù)帖，其王會(huì)稽之奧乎？
　
　　（陶隱居曰：逸少自吳興以前諸書猶未為稱，從失郡告靈不仕以后，略不復(fù)自書，皆從史一人代筆。世人不能別，見其緩異，呼為末年書。逸少?zèng)]后，子敬年十七八，全放此人書，故遂與此人相似。凡厥好跡，皆向會(huì)稽永和十許年中者。霜寒帖，右軍書也。）
　
　　李陽冰庶子泉銘、怡亭石刻，二世詔無是過也。
　
　　（庶子泉銘，李陽冰撰并書，在滁州。其泉昔為溪流，后為山僧填為平地，架屋于上，今存者一大井爾。怡亭在武昌江水中小島上，武昌人謂其地為吳王散花灘。亭裴鷗造，李陽冰銘而篆之。裴虬銘，李莒八分書，刻于島石。常為江水所沒，故世罕傳。二世詔，見上注。）
　
　　浯溪碑雅厚雄深，森嚴(yán)于瘞鶴，萬安記其裔苗乎？
　
　　（浯溪碑在永州祁陽縣。唐安祿山反，明皇幸蜀。肅宗中興，元結(jié)撰頌，顏真卿書磨崖石而刻之。瘞鶴銘題云華陽真逸撰，在焦山之足，常為江水所沒，好事者伺水退而摹之，往往只得其數(shù)句。潤州圖經(jīng)以為王羲之書。或曰：華陽真逸，顧況號(hào)也。蔡君謨?cè)唬函廁Q文非逸少字。東漢末多善書，唯隸最盛，至于晉魏之分，南北差異，鍾、王楷法為世所尚。元魏間盡習(xí)隸法，自隋平陳，中國多以楷隸相參。瘞鶴文有楷隸筆，當(dāng)隋代書。曹士冕曰：焦山瘞鶴銘，筆法之妙，為書家冠冕。前輩慕其字而不知其人，或以為逸少，或以為顧況，最后云林子以為華陽隱居陶宏景。及以句曲所隱居朱陽館帖參校，然后眾疑釋然。長睿之鑒賞可謂精矣。萬安記，泉州洛陽橋碑也。橋在城東二十里，其長三千六百尺，名曰萬安渡石橋。皇祐五年蔡襄造，為文自書以紀(jì)之。）
　
　　郎官廳壁序、祭濠州文、末年告身，同出一軌。
　
　　（郎官廳壁序，朝散大夫行右司員外郎陳九言撰，吳郡張旭書，在長安唐尚書省郎官廳，開元二十九年十月戊寅建，祭濠州文，顏真卿祭其伯父顏元孫之文也。元孫為濠州刺史，嘗撰干祿字書，魯公書之。末年告身，建中元年八月告光祿大夫太子少師充禮儀使上柱國魯郡開國公顏真卿敕也，公自書。）
　
　　所謂不約于法而允蹈焉者，一掃歐、虞、褚、薛之疲苶。（奴愒反。）
　
　　（其議論具古學(xué)篇。歐陽詢，字信本，官至太子率更令、太常少卿、宏文館學(xué)士、渤海男。虞世南，字伯施，官至秘書監(jiān)、永興縣子、宏文館學(xué)士，謚文懿。褚遂良，字登善，官至尚書右仆射、河南縣公。薛稷，字嗣華，官至太子少保、禮部尚書。皆唐人，工楷隸行草。歐陽兼善篆、八分、飛白，撰轉(zhuǎn)授訣。虞著筆髓六篇。）
　
　　張顏疇宗歟？
　
　　（問張旭、顏真卿。）
　
　　曰宗古文、籀篆，其開于程、蔡乎？
　
　　（張、顏謂楷法，程、蔡謂隸、八分。夫六書之微，非古文籀篆無宗主，八法之妙，非程隸蔡分莫能發(fā)明。自古法變而趨今，學(xué)者往往文滅其質(zhì)矣。夾漈曰：古文變而為籀，籀變而篆隸。秦漢之人，習(xí)篆隸必試以籀書者，恐失其原也。程、蔡，程邈、蔡邕也。）
　
　　石室之書今亡矣。
　
　　（石室書，見上篇注。蓋惜其無傳也，其幸存而未泯者，獨(dú)蔡氏之言爾。）
　
　　其言曰：書肇于自然，陰陽生焉，形勢立焉，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
　
　　（蔡琰曰：臣父造八分時(shí)，恍然一客曰：吾授汝筆法。言訖而沒。曰書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出矣。藏頭護(hù)尾，力在字中。下筆用力，肌膚之麗，故曰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書有二法，一曰疾，二曰澀。二法書妙盡矣。夫書稟乎人性，疾者不可使之令徐，徐者不可使之令疾。筆惟軟則奇怪生焉。陰陽者，結(jié)字點(diǎn)畫上皆覆下，下以承上，遞相映帶，無使反背。轉(zhuǎn)筆左旋右顧，無使箸節(jié)孤露。藏鋒，點(diǎn)畫出入之跡，欲左先右，至回左亦爾。護(hù)尾，點(diǎn)畫勢盡，用力收之。疾勢出于啄磔之中，又在豎筆緊趯之內(nèi)。掠筆，在于趲鋒，峻趯用之。澀勢，在于緊纻戰(zhàn)行之法橫鱗豎勒之規(guī)。九勢得后，自然無師授而合于先圣。○按此注原本訛字甚多，今從蔡邕九勢原文改正。）
　
　　若日月云霧，若蟲食葉，若利刀戈，縱橫皆有意象。
　
　　（蔡邕筆論曰：書者散也。欲書先舒散懷抱，任情恣性。次須正坐靜思，隨意取擬字體形勢，若坐若行，若飛若動(dòng)，若往若來，若臥若起，若愁若喜，若春夏秋冬形，若蟲食木，若利刀戈，若強(qiáng)弩之末，若水火，若云霧，若日月縱橫有象，可謂書矣。）
　
　　左回右顧，無使孤露，藏頭護(hù)尾，力在字中。
　
　　（見上注。）
　
　　疾澀之分，執(zhí)筆之度，八體變法之元窅。（烏叫反。）
　
　　（今世傳蔡氏所授法曰：虛掌實(shí)指，腕平筆直，疾磔暗收，遣筆陰陽勢出。永字八法：夫側(cè)筆者，左揭腕，簇鋒著紙為遲澀，回筆覆蹤是峻疾。勒筆者，鱗筆右行為遲澀，回筆左勒是峻疾。努筆者，搶鋒逆上頓挫為遲澀，努鋒下行是峻疾。趯筆者，蹲鋒于努畫中紐挫取勢為遲澀，得勢險(xiǎn)激左出是峻疾。策筆者，搶鋒向上為遲澀，左揭腕而掠是峻疾。一云：策筆者搶鋒向左為遲澀，回筆仰策是峻疾。掠筆間啄筆者，左臥筆挫鋒向右為遲澀，右揭腕左罨是峻疾。磔筆者，緊赲<“力”為“歷”>戰(zhàn)行為遲澀，勢磔掣右出是峻疾。故峻疾為陽，遲澀為陰。禁經(jīng)云：八法起于隸字之始，自崔、張、鍾、王傳授所用，墨道之最，不可不明也。隋僧智永發(fā)其旨趣，授于虞世南。）
　
　　崔瑗之書，高明粹精，非魏晉所擬議。
　
　　（崔瑗，字子玉，骃子也。早孤，好學(xué)，明天官歷數(shù)，善章草。師杜伯度，作草書勢。篆法尤妙。有河間相張衡碑及篆缶座右銘。子寔，能傳其業(yè)。唐李陽冰深得其理。○按篆缶字疑有誤。）
　
　　籀隸與篆，同筆意歟？
　
　　（篆貴圓，隸貴方，八法不同，而六書則同。篆用直，分用側(cè)，用筆有異，而執(zhí)筆無異。）
　
　　蕭相國、張留侯談筆道，鍾太傅著論，可謂格言矣。
　
　　（蕭、張論筆道略曰：筆者意也，書者骨也，力也通也，塞也，決也。鍾太傅筆骨論略曰：筆跡者界也，流美者人也。相國名何，封酂侯，嘗作一鼎以表己功，自大篆書之。又最善于題署隸古。留侯名良，字子房，西漢人。太傅，元常也。）
　
　　諸葛武侯，其知書之變矣。
　
　　（武侯名亮，字孔明，為漢相。先主作三鼎，皆亮篆。隸八分書極其工妙。今帖中有元莫大寂混合陰陽等字。其子瞻亦能書。）
　　揚(yáng)子云訓(xùn)纂，其說文切韻之本乎？
　
　　（揚(yáng)子云名雄，西漢成都人。四十為郎，三世不遷，終于大夫。善古文，識(shí)奇字。自昔伏犧命子襄作六書，而黃帝復(fù)命蒼頡制文字，下及唐虞三代，通謂古文。至周宣王太史籀始著大篆十五篇，損益古文，或同或異，所謂奇字也。古人之書殊文者多矣。有古今殊文者，有一代殊文者，有諸國殊文者，劇乎春秋戰(zhàn)國之世，文字異同，各隨所習(xí)。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罷其不合秦文者，強(qiáng)而同之，遂作蒼頡篇九章。中車府令趙高作爰?xì)v篇六章，太史胡母敬作博學(xué)篇七章，皆取籀書，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屬秦政滋繁，人趨簡易，程邈復(fù)變小篆為隸書三千字。而王次仲實(shí)增廣之。于是古文廢而不用。漢興，有李書師合小篆三篇書之，總謂之蒼頡篇，斷六十字為一章，凡五十五章，以教于鄉(xiāng)里。孝宣時(shí)始命諸儒修蒼頡之學(xué)，召通蒼頡讀者。張敞從而受之。涼州刺史杜鄴、沛人爰禮、講學(xué)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時(shí)，召禮等百馀人，令說文字未央宮中，以禮為小學(xué)元士。雄時(shí)為黃門侍郎，采以作訓(xùn)纂篇，凡三十四章。又易蒼頡重復(fù)之字為八十九章。東漢班固續(xù)訓(xùn)纂作十三章。通一百二章，凡六千一百二十字，無復(fù)者，用訓(xùn)綦之末以為篇目，曰滂喜。和帝時(shí)，郎中賈魴用隸字寫之，以蒼頡為上篇，訓(xùn)纂為中篇，滂喜為下篇，謂之三蒼。隸書浸廣而籀篆轉(zhuǎn)微矣。三蒼之書，其辭質(zhì)，其義古，不類偏旁，亦不類四聲，未有反音，亦未有訓(xùn)詁。至杜林始作蒼頡訓(xùn)詁，晉郭璞又作三蒼訓(xùn)詁，非若說文之自為注也。說文者，漢太尉祭酒汝南許慎所作也。初，和帝命侍中賈逵修理舊文，于是慎乃集三蒼、爾雅之學(xué)，考之于逵，作說文解字十四篇，并序目一卷，凡萬六百馀字。取其形類作偏旁條例，首一終亥，各有部居。包括六藝群書之詁，評(píng)釋百氏諸子之訓(xùn)，天地山川、草水鳥獸、昆蟲雜物、奇怪珍異、王制禮儀、世間人事，靡不畢集。安帝十五年始奏上之。魏博士清河張揖著埤蒼、廣雅、古今字詁，綴拾遺漏，增益字類，頗為有補(bǔ)。然方之許篇，古今體用，或得或失。說文之作，訓(xùn)詁雖備，未有反切。晉世義陽王典祠令呂忱表上字林五篇，萬二千八百馀字，附托說文，而按偶章句，隱別古籀奇惑之字。唐大歷中，李陽冰篆跡殊絕，獨(dú)冠古今，于是刊定說文，自為新義。陽冰之后，諸儒箋述甚眾，附益反切，互有異同。至宋徐鉉，受詔校定，為之集注，增以己見，定其音切，愈密矣。切韻之學(xué)，起自江左，述作頗眾，惟陸法言書盛行于世。以平上去入四聲為次，凡二百六韻。諸儒增注至數(shù)萬馀言。邵堯夫曰：韻法，開辟者律天，清濁者呂地，先閉后開者春也，純開者夏也，先開后閉者秋也，冬則開而無聲，東為春聲，陽為夏聲。此見作韻者亦有所主也。銜凡冬聲也。又有唐李騰說文字源，宋徐鍇韻譜通釋等書，皆說文切韻之羽翼也。大抵字書則主。偏旁，韻書則主四聲，豈若夾漈氏六書七音之精詳焉。故其言曰：五略，漢唐諸儒所得而聞也，十五略，漢唐諸儒所不得而聞也。）
　
　　回溪書衡，肯亭包蒙，其義則衍極竊取之矣。
　
　　（回溪姓鄭名僑，字惠叔，宋興化人。乾道五年?duì)钤�及第。淳熙間使金國，不屈。官至參知政事、知樞密院。時(shí)韓侂胄當(dāng)國，禁錮道學(xué)，朱文公被黜，公奏留之。寧宗出御筆諭臺(tái)諫給舍，不必更及舊事。侂胄及其黨與皆怒，力陳以為不可。上旨中變，公獨(dú)以反汗?fàn)幹�，乞身而歸。遂以觀文殿學(xué)士致仕，封蜀國公。年七十一薨于家，贈(zèng)太師、郇國公，謚忠惠。肯亭名寅，字子敬，公之子也。博極群書，考夾漈通志訛失，又集為通志大旨，鏤板于廬陵郡齋。校司馬公稽古錄，刊于興化學(xué)宮。仕至尚書左司兼權(quán)樞密副都承旨，出知漳州，以疾自陳，除直寶章閣致仕。命未下，卒于官。回溪善行草，著書衡三篇，其略曰：夫三代銘刻鼎匜古文舊篆，或移之上下左右，隨體變轉(zhuǎn)，雖略有工拙，而要以心會(huì)其妙，非若后世之拘限也。又曰：漢石經(jīng)諸刻多以隸體八分，而夏淳于碑乃用篆體八分。又曰：鍾、張以前多是隸古意，二王后而隸古微矣。又曰：唐人云，字里金生，行間玉潤，真則字終意不終，草則行盡勢不盡，其得書之趣矣。凡此議論數(shù)十條，深有理致。肯亭作包蒙七卷，其略曰：古人立言皆有所本，揚(yáng)雄太元所以擬易也，其法以一元都覆三方，方同九州，枝載庶部，分正群家，實(shí)得先天自然之學(xué)。及觀博古書所載商卣卦象，則與揚(yáng)雄準(zhǔn)首相合，乃知古有其卦。按周官太卜掌三易，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其經(jīng)卦皆八，其別皆六十有四。鄭康成引杜子春注云：連山，伏羲；歸藏，黃帝。三墳則以連山為伏羲，歸藏為神農(nóng)，而黃帝則有坤乾之易。世傳夏曰連山，商曰歸藏，非與？夏易不可得而見，竊疑商易則卦象卣款識(shí)者是也。豈以二畫而成卦，故其經(jīng)卦皆九，其別則八十有一，而后人失其傳矣。若關(guān)朗洞極，則取揚(yáng)氏之元而殺其一畫焉。夫伏羲之八卦，皆當(dāng)時(shí)之古文也。然則卣之款識(shí)恐亦商之古文爾。謂之卦象卣，則后人取名也。又曰：三皇尚忠，五帝尚質(zhì)，三王尚文。八卦忠也，古文質(zhì)也，籀文也，篆則王降而霸矣，隸其秦之法令書乎？古隸，隸之古文也。八分，隸之籀也。楷法，隸之篆也。飛白，八分之流也。行楷之行也，草楷之走也。隸以規(guī)為方，草則圓其矩，而六書之道散矣。又曰：古者天子籍田祭先農(nóng)，王后親桑享先蠶，示不忘也。六書之學(xué)，興于蒼頡。當(dāng)宇文之初，冀雋請(qǐng)按春秋二仲上丁釋奠于先圣先師禮，以釋奠蒼頡，誠得古人之遺意也。夫太公以兵家者流，唐之祭典且得與文宣王比，況蒼頡之造書乎！肯亭，子經(jīng)之曾祖父也。）
　
　　戴侗六書故，辭理荒謬，蓋有不知而作之者矣。夫古之有作者，極其精微，闡其楗機(jī)，合其天儀，豈徒作哉，其不思之甚矣。荀子曰：古好書者眾矣，而蒼頡獨(dú)傳者一也。好稼者眾矣，而后稷獨(dú)傳者一也。好義者眾矣，而舜獨(dú)傳者一也。自古及今未有兩而能精者也。
　
　　（戴侗者，自號(hào)合溪，宋溫州永嘉縣南溪人。汪季路小端明之甥也。列官于朝，出尹臺(tái)州。其父蒙從學(xué)于武夷兄仔，蓋父子晜弟自為師友。以成其書，凡二十四卷，通二十冊(cè)。延祐庚申冬重鏤板于學(xué)宮。侗之言曰：予為六書三十年而未卒功。竊觀其書，多掇摭前人字義雜說，又不采其英華者，間有出其胸臆，率皆煩拿澆淺。又集用古字，真所謂以嵠崄之字雜紕繆之說者也。凡說字義切韻之書，漢唐以來不為不少，豈侗皆未之見耶？又無明師畏友，而區(qū)區(qū)以諛聞陋識(shí)牽合附會(huì)，徒費(fèi)歲月。又曰：因許氏之遺文，訂其得失。今觀其所學(xué)如此，而欲訂正許氏說文，甚哉侗之餮饜無恥也。蓋古之述作者皆素有負(fù)抱于其中，特假書焉以通其意，而其道妙有書不能盡焉者，使人讀之，優(yōu)柔嘆詠，有得于文字之外。衍極之為說，揚(yáng)今搉古，溫純精邃，學(xué)之者要須反覆沉潛，尋其管鍵，然后可知其理以臻其極也。禮論曰：夔達(dá)于樂而不達(dá)于禮，是以傳于此名也，亦荀子之說也。）
　
　　先天庖犧氏乾象鑿度、媧皇大庭氏地靈諸經(jīng)，公孫軒轅氏辟其文籀尤極于古。
　
　　（庖犧乾象鑿度，蒼頡修為二篇，同易系辭仿佛其文。女媧有地靈經(jīng)、易靈經(jīng)諸書，繼有大庭氏、史皇氏，軒轅演古籀文，至周柱下史作籀書，亦本此意。）
　
　　請(qǐng)問古質(zhì)而今繁，新巧而古拙，其如何哉？曰余獨(dú)未見新巧而古拙也。傳不云乎，釋儀的而妄發(fā)者，雖中亦不為巧矣。夫質(zhì)而不文，行而不遠(yuǎn)。周鼎著倕，俾銜其指，以示大巧之不可為也，極而已矣。
　
　　（《韓非子》曰：釋儀的而妄發(fā)，雖中亦不巧矣。釋法制而妄怒，雖殺戮而奸人亦不恐矣。倕，唐堯時(shí)巧斷者。此答上文，意謂古雖質(zhì)而實(shí)文，宜其行于久也，又何嘗見有新巧者。極者中也，其上下極字不與此同說。）
　
　　夫字有九德，九德則法，法始乎羲義，成乎軒頡，盛乎三代，革乎秦漢，極乎晉唐。萬世相因，體有損益，而九德莫之有損益也。或曰：九德孰傳乎？曰天傳之。又問自得，曰無愧于心為自得。
　
　　（九德出《虞書》，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禹曰何?皋陶曰：“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qiáng)而義彰，厥有常吉哉!”惟字亦然，亦書有德，亦言其字有德，九德既備，法自生矣。是故羲、軒以之而造始，漢、唐以之而成終，始終一天，人其能損益乎?非自得者，不足與談斯道。）
　
　　茍枵然于其中而忘用者，吾恐悲藤冤碑之復(fù)作也。
　
　　（唐人用剡溪藤以造紙，舒元與傷時(shí)人之妄用，故作悲藤文。顏魯公得奇石，遠(yuǎn)致于江州，造祖亭，為文書丹，刻而豎焉。后為本州吏修九江驛，遂移此碑，刬去舊作，而著己之微勞。識(shí)者痛恨，莆田歐陽詹為文以吊之曰：石不能言，豈無其冤。）
　
　　衍極卷三
　
　　造書篇
　
　　至哉，圣人之造書也。其得天地之用乎？盈虛消長之理，奇雄雅異之觀，靜而思之，漠然無朕，（直引反。）散而觀之，萬物分錯(cuò)，書之時(shí)義大矣哉。自秦以來知書者不少，知造書之妙者為獨(dú)少，無他，由師法之不傳也。
　
　　（天地之理，其妙在圖書。圣人法天，其用在八卦六書。八卦之變也，卦以六位而成，書以六文而顯。卦有陰陽，書有文字。卦有子母，書亦有子母。義、文、周、孔，易更三圣而理辭象數(shù)始大備。頡、禹、孔、籀，書亦更三圣而典章文物集大成。是故六書者天地之大用也。鄭夾漈曰：經(jīng)術(shù)之不明，由小學(xué)之不振。小學(xué)之不振，由六書之無傳。圣人之道，惟藉六經(jīng)。六經(jīng)之作，惟藉文字。文字之本，在于六書，六書不分，何以見義？小學(xué)之義，第一當(dāng)識(shí)子母之相生，第二當(dāng)識(shí)文字之有間。象形、指事，文也；會(huì)意、諧聲、轉(zhuǎn)注，字也；假借，文字俱也。象形、指事一也，象形別出為指事。諧聲、轉(zhuǎn)注一也，諧聲別出為轉(zhuǎn)注。二母為會(huì)意，一子一母為諧聲。六書也者，象形為本，形不可象則屬諸事，事不可指則屬諸意，意不可會(huì)則屬諸聲，聲則無不諧矣。五不足而后假借生焉。六書無傳，惟藉說文，然許氏惟得象形、諧聲二書以成，牽于會(huì)意，復(fù)為假借所擾，故所得者亦不能守焉。所以顛沛淪于經(jīng)籍之中，如泛一葦于溟渤，靡所底止，皆為假借之所魅也。嗚呼，六書明則六經(jīng)如指諸掌，假借明則六書如指諸掌。若夫省文，則有聲關(guān)于義者，有義關(guān)于聲者，六書之道備于此矣。三代之前有左氏、韓子，三代之后有揚(yáng)雄、許慎，猶不達(dá)六書之義，況他人乎！）
　
　　或曰三代不聞其囂囂（五高反，又虛驕反。）也，漢魏以降何其瑣瑣邪？曰古昔之民，天淳未隳，動(dòng)靜云為，自中乎榘。夏商以前，非無傳也，略也。保氏之教立于周官，后世漸尚巧智，設(shè)官師以訓(xùn)敕之，去本俞（以主反，下同。 案說文無愈字，故鄭氏以俞字假借用之。）遠(yuǎn)而防之俞密，去道俞疏而言之俞切。
　
　　（夏商以前不可得而考也。周官保氏之教，見至樸注。夫六書者，六藝中之一事耳，教之之方，其簡易也。若此秦人雖滅禮法，而有尉律以教小學(xué)，學(xué)童十七以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為吏，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太史，并課最者以為尚書史。書或不正，輒舉敕之。漢興因之。章帝時(shí)杜操善草書，帝貴其跡，詔上章表令作草體。魏武帝最稱忌刻，當(dāng)時(shí)智能出于己者必以法誅之，至于師宜官、梁鵠、鍾繇、胡昭輩以能書角勝，操則優(yōu)容尊尚之，以風(fēng)厲天下。逮晉立書博士，置弟子，教習(xí)以鍾、胡為法。迄于隋氏，代有其職。唐文皇詔京官職事五品以上子弟嗜書者二十四人，隸宏文館為學(xué)生，乃立科以書學(xué)取士。宋太宗募求善書者，許自言于公車，首選七人，直補(bǔ)翰林待詔，賜緋魚袋，驟加恩寵，海內(nèi)從風(fēng)。崇寧間，又立書學(xué)博士，以勉后進(jìn)。蓋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焉。自江左以來，時(shí)君世主內(nèi)出金帛購募前賢法書者屢矣。或裝潢繰藉以備觀覽，或摹勒上石以廣其傳。歷代書法則有漢曹喜述筆論，蔡邕、鍾繇筆訣，晉王羲之、宋羊欣筆陣圖，齊王僧虔、梁庾元威書論，隋智果、唐太宗心成頌、筆法之類，其書甚眾，教之多方，其切密也如彼。今觀黃唐三代金石彝器之文超妙絕倫，而后世名家曾不能以得其仿佛者，誠以作成之道有所未至也。）
　
　　夫法者，書之正路也。正則直，直則易。易則可至，至則妙，未至亦不為迷人。偭（音面，偭，背也。）則邪，邪則曲，曲則難。于是暗中蘇援，轉(zhuǎn)脫媱夸，以梟亂世俗。學(xué)者審其正易邪難，幾于何方矣。
　
　　（愚謂舍正路而弗由，將有顛覆之患，豈特失之于難而已。暗中蘇援，轉(zhuǎn)脫媱夸，鮮有不敗露者，徒取惡名耳，又惡得而梟亂世俗哉。故君子必?fù)裥g(shù)也。柳誠懸曰：心正則筆正。可謂善于筆諫矣。）
　
　　然則子襄、沮誦氏法乎？
　
　　（歷問書法。）
　
　　曰法。
　
　　（子襄即飛龍朱襄氏。沮誦，與蒼頡共造古文者。）
　
　　倉頡四目而神靈，其造書也，天雨粟，鬼夜哭，有諸？
　
　　（問倉頡事。）
　
　　曰吾不知也。
　
　　（四目神靈，見《至樸》注。天雨粟，鬼夜哭，出《淮南子》。）
　
　　李斯云：九百年后有發(fā)吾筆意者。卒如其言。
　
　　（問李陽冰。）
　
　　曰陽冰非直繼斯者也。讖緯之言，學(xué)者不道也。李斯之智不足以及此，身戮族赤且不悟，況其遠(yuǎn)乎？好事者之為是言也可知矣。
　
　　（按讖緯之言已下四十字，是衍極中語，原本中誤作小注，今改正。）
　
　　蔡邕學(xué)書嵩山石室，得素書，八角垂芒，鬼物授以筆法，何其神邪！
　
　　（問蔡氏始得法。）
　
　　曰古書至秦而絕，斯、邈之法復(fù)扶富反。絕，微邕斬然矣。
　
　　（見《至樸》注。）
　
　　鍾繇見筆經(jīng)于韋誕，求之不得。誕死而發(fā)其墓，又秘之，將死，授其子會(huì)。太康中，許人破冢，宋翼得之，何其秘邪！
　
　　（問得書法之艱。）
　
　　曰法者天下之公也，奚其秘！
　
　　（韋誕，字仲將，魏京兆人，為武都太守。善小篆、正書、八分。宋翼，鍾繇之甥也。事具《至樸.古學(xué)》注。）
　
　　王羲之筆論，同志求之弗與，誡其子孫勿傳，曷傳乎？
　
　　（問羲之寶筆論。）
　
　　曰天將啟之，人能秘之乎？
　
　　（羲之作筆勢論十二章，其序略曰：吾告子敬，吾察汝性過人，未閑規(guī)矩，略修筆論一篇，開汝之悟，可為珍寶，學(xué)之秘之，勿播于外，以視諸知友。吾作此本初成，同志欲求見之，吾云失矣。又題衛(wèi)夫人筆陣圖后云：羲之時(shí)年五十有三，或恐風(fēng)燭奄及，遺教于子孫，可藏之石室，他人勿傳。）
　
　　顏魯公下問于長史，宜有異對(duì)，而獨(dú)以鍾書十二意，何邪？
　
　　（問張旭所答語。）
　
　　曰發(fā)之也。其曰妙在執(zhí)筆，又曰如錐畫沙，如印印泥，書道盡矣。
　
　　（魯公傳張長史十二意筆法曰：予罷秩醴泉，特詣東洛，訪金吾長史張公請(qǐng)筆法。長史時(shí)在裴儆宅，憩止有年，眾師張公求筆法，得者皆曰神妙。仆頃在長安二年亦師事張公，皆大笑而已。人或問筆法，張公即對(duì)以草書，或三紙五紙，皆乘興而散，不復(fù)有得其言者。仆自后再于洛下相見，眷然不替，仆因問裴儆曰：足下師敬長史，有何所得？曰：但書得絹素?cái)?shù)十軸，亦嘗論筆法，惟言加功臨學(xué)，當(dāng)自悟耳。仆停裴家月馀，因與儆從長史飲散，自請(qǐng)于長史曰：既承獎(jiǎng)?wù)T，日月滋深，夙夜攻勤，玩嗜翰墨，得聞要理，豈勝感戴。長史良久不言，乃左右盼視，怫然而起。仆從行，歸來竹林院小堂，張公踞床而坐，曰：筆法玄微，難妄傳授，非志士高人，詎可與言哉。書之未能，且攻真草。夫平為橫，子知之乎？仆思以對(duì)之曰：嘗蒙長史令為一平畫，皆須縱橫有形象，豈此之謂乎？又曰：直為縱，何也？曰：謂直者必勿令裒曲乎？曰：均為間。曰：間不容光之謂乎？密為際。謂筑鋒下筆皆須宛成，不令其疏乎？鋒為末。謂末以成畫，使其鋒健乎？力為骨體。謂趯筆則點(diǎn)畫皆有筋骨，字體自然雄媚乎？輕為曲折。謂鉤筆轉(zhuǎn)角折鋒輕過，亦謂轉(zhuǎn)角為暗過乎？決為牽掣。豈不謂掣者決意挫鋒，使不怯滯，令峻絕而成乎？補(bǔ)為不足。謂點(diǎn)畫或有失趣者，則以旁點(diǎn)畫救之乎？損為有馀。謂趣長筆短，常使意勢有馀，點(diǎn)畫若不足乎？巧為布置。謂欲書先預(yù)想字形，布置令其平穩(wěn)，或意外生體，令有異勢乎？稱為小大。謂大字促之令小，小字展之令大，兼令茂密乎？長史曰：子言近之矣。梁武帝觀鍾書十二意曰：字外之奇，文所不書。世之書者宗二王，元常遺跡，曾不睥睨，羲之之言，未為篤論。元常謂之古肥，子敬謂之今瘦。古今既殊，肥瘦頗反，如自省覽，有異眾說。芝、繇巧趣精細(xì)，殆同機(jī)神。肥瘦古今豈易致言，真跡雖少，可得而推。逸少至學(xué)鍾書，勢巧形密，乃其獨(dú)運(yùn)，意疏字緩，猶楚音變夏，不能無楚。子敬之不逮逸少，猶逸少之不逮元常。學(xué)子敬者如畫虎也，學(xué)元常者猶畫龍也。夫運(yùn)筆斜則無芒角，執(zhí)手寬則書緩弱，點(diǎn)掣短則法臃腫，點(diǎn)掣長則法離澌，畫促則字橫，畫疏則形慢，拘則乏勢，放又少則，純骨無媚，純?nèi)鉄o力，少墨浮澀，多墨太鈍，此自然之理也。若抑揚(yáng)得所，趣舍無違，值筆廉?dāng)啵�觸勢峰郁，揚(yáng)波折節(jié)，中規(guī)合矩，分間下注，濃纖有方，肥瘦相和，骨力相稱，婉婉媛媛，視之不見，棱棱凜凜，常有生氣。程邈所以能變書體，為之舊也，張芝所以善書者，學(xué)之積也。既舊既積，方可肆其談。余雖不習(xí)，偶見其理，倘有巧思，思盈半矣。真卿前請(qǐng)?jiān)唬盒颐蓚魇诠P法，敢問工書之妙，如何得齊古人？張公曰：妙在執(zhí)筆，令得圓轉(zhuǎn)，勿使拘攣。其次識(shí)法，謂口傳手授之訣，勿使無度，所謂筆法也。其次在于布置，不漫不越，巧便合宜。其次紙筆精佳。其次變通適懷，縱舍規(guī)矩。五者備矣，然后齊于古人。敢問執(zhí)筆之理？長史曰：予傳筆法，得之老舅陸彥遠(yuǎn)，后聞?dòng)隈液幽希�曰用筆當(dāng)須如印印泥，如錐畫沙。思所以不悟，后于江島偶見沙地平凈，令人意悅欲書，乃以利錐畫之，其勁險(xiǎn)之狀，明利媚好，始悟用筆如錐畫沙，使其鋒藏畫乃沉著，當(dāng)其用鋒，常欲使其透過紙背，此功成之極矣。子其書紳。余再拜逡巡而退。梁武帝姓蕭名衍，字叔達(dá)，善篆隸行草，嘗與袁昂評(píng)諸家書。）
　
　　雖索靖之銀鉤蠆（丑邁反。）尾。
　
　　（索靖，字幼安，晉敦煌人。官至尚書郎、后軍將軍。善八分、行草。與衛(wèi)灊及其子恒俱學(xué)于張伯英。瓘自言：我得伯英筋，恒得伯英骨，靖得伯英肉。靖矜其書，名為銀鉤蠆尾法。）
　
　　顏清臣之屋漏，懷素之壁路
　
　　（懷素，字藏真，唐長沙人，為沙門。善草書。與鄔彤為兄弟。嘗從彤受筆法，彤曰：張長史私謂彤曰：孤蓬自振，驚沙坐飛。余自是得奇怪，草圣盡于此矣。真卿曰：師亦有自得乎？素曰：吾觀夏云多奇峰，輒嘗師之。其痛快處，如飛鳥出林，驚蛇入草。又遇坼壁之路，一一自然。真卿曰：何如屋漏雨？素起握公手曰：得之矣。）
　
　　及釵股諸法，不若是之明且要也。
　
　　（折釵股亦張長史筆法也。）
　
　　或曰：李斯憸人也，書奚傳？曰君子不以人廢言。歐陽永叔曰：天下之事，固有出于不幸，茍可以用于世，不必皆圣賢之作也。蚩尤作五兵，紂作漆器，不以二人之惡而廢萬世之利也。
　
　　（按歐陽永叔至之利也五十一字，原本誤作注，今改正。）
　
　　顏氏之書，李重光曷議之？
　
　　（問魯公書。）
　
　　曰多見其不知量也。
　
　　（重光名煜，南唐后主也。嘗曰：真卿之書有楷法而無佳處，正如叉手并腳田舍漢耳。）
　
　　李氏之書可乎？
　
　　（問后主書。）
　
　　曰：“使天下塞其兌，閉其門，可也。”
　
　　（兌，目；門，口也。李后主書述曰：書有七字法，謂之撥鐙。自衛(wèi)夫人及鍾、王家傳于歐、虞、褚、陸等，流于此日，世人罕知其道者。孤以幸會(huì)得受誨于先王，非天賦其性，口授要訣，然后研功覃思，則不能窮其奧妙。所謂法者，擫、押、鉤、揭、抵、導(dǎo)、送是也。黃魯直曰：書家傳右軍筆意有十許字，而江南李主得其七。以余觀之誠然。然其字用法太深刻，乃似張湯、杜周，豈若張釋之、徐有功之雍容得法，意有縱有奪，皆愜當(dāng)人心者哉。）
　
　　唐藪宋史何伙（胡火反。）乎？
　
　　（問墨藪、書史之多言。）
　
　　曰未修之書也。
　
　　（唐墨藪，不知何人編。其書博取漢魏迄唐諸家筆法字論。宋鄭昂，字尚明，號(hào)董山，福州人。作書史，起伏羲，終五代，凡二十五卷。其序略曰：書史之作，蓋憫古書之衰絕，而惜人才之無聞也。述作之體，規(guī)模正史，紀(jì)以載帝王，志以述法訓(xùn)，表以著名跡，傳以敘人倫。世代久遠(yuǎn)，法書磨滅，高下之品，不可復(fù)定，姑因成說而謹(jǐn)錄之。以評(píng)品為論，以書賦為贊，而間證定其異同耳。若夫宋朝，以俟來者。）
　
　　古今書品，其效尤班固人物表與？
　
　　（古字之存于世者無幾，后生晚學(xué)，生于千百載之下，得以觀感而興起者，實(shí)賴前人編摩之力也。是故極古今之制者存乎圖，系時(shí)地之出者存乎譜，聲而應(yīng)之存乎集韻，類而從之存乎偏旁，不疾而速存乎釋文，其言曲而中，擬議以成其變化，存乎評(píng)品。品之與評(píng)同而實(shí)異。評(píng)以討論其得失，品則考定其高下。古之能書者眾矣，傳史所載，類多闊略。其見于古人論述者，衛(wèi)恒能書錄，羊欣、劉繪、王僧虔古來能書人名，王愔文字志，傅昭、虞龢法書目錄，姚勖、姚思廉善書人名狀，徐浩書譜古跡記，張彥遠(yuǎn)法書要錄等作，皆廣記直述，不立評(píng)品。梁武帝、袁昂、邵陵王綸、呂總等，始有書評(píng)。竇臮書賦，唐文皇、宋太宗、徽宗、蔡君謨、歐陽永叔、蘇、黃、米諸公皆嘗評(píng)書。品第之作，蓋始于班固漢書古今人表。分為九品，庾肩吾、李嗣真書品并效之。李嗣真益以逸品為十等。張懷瓘書估第為五等。又書斷分為神、妙、能三品。鄭昂之修書史，亦作人品表，又分能品為上下。或未見古書，但合諸家之論，由蒼頡而下約為四品。論同異者，參訂而從眾。其有史傳不顯而品錄著名，則列其名于表。亦有不入品錄，尚有傳刻可見者，昂不敢斷，咸列于遺書。遂成五等。鄭夾漈曰：六經(jīng)之后，惟司馬氏史記擅制作之規(guī)模。不幸班固非其人，遂失會(huì)通之旨，司馬氏之門戶自此衰矣。夫史記一書，功在于表，猶衣裳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源也。班固不通旁行，卻以古今人物強(qiáng)立等差，此則無稽之論也。由其斷漢為書，是致周秦不相因，古今成間隔。自高祖至武帝凡六世之前，盡竊遷書，不以為慚。自昭帝至平帝凡六世之后，資于賈逵、劉歆，復(fù)不以為恥。況又有曹大家終篇，則固之自為書也幾希。往往出固之胸中者，古今人表耳，他人無此謬也。后世眾史修書，道旁筑室，掠人之文，竊鐘掩耳，皆固作俑也。固之事業(yè)如此，后來史家奔走班固之不暇，何能測其淺深。若書品，可謂奔走班固之尤者矣。庾、張、二季非秉史筆，置而勿論。昂之修史，起自伏羲，終于五季，可謂得太史公會(huì)通之旨矣。且其言曰班固以古今人為表，此則妄矣。知班固之妄而不自知其妄，尤而效之，又甚焉者，其鄭昂之謂乎。）
　
　　孫虔禮、姜堯章之譜何夸乎？
　
　　（問孫、姜多夸誕。）
　
　　曰：“語其細(xì)而遺其大，趙伯暐之辯妄所以作也。”
　
　　（虔禮名過庭，唐人，善隸、行、章草。官至右衛(wèi)胄曹參軍。撰書譜，自書之，其略曰：自漢魏已來，論書者多矣。妍蚩雜糅，條目糾紛，或重述舊章，了不殊于既往，或茍興新說，竟無益于將來，徒使繁者彌繁，闕者仍闕。今撰為六篇，分成兩卷，第其功用，名曰書譜。庶使一家后進(jìn)，奉以規(guī)模，四海知音，或存觀省，緘秘之旨，余無取焉。堯章名夔，宋鄱陽人，自號(hào)為白石生，著續(xù)書譜二十條。其首章總論曰：真行草書之法，其源出于蟲篆、八分、飛白、章草等。圓勁古淡則出于蟲篆，點(diǎn)畫波發(fā)則出于八分，轉(zhuǎn)換向背則出于飛白，簡便痛快則出于章草。真草與行各有體制。歐陽率更、顏平原輩以真為草，李邕、李西臺(tái)輩以行為真，大抵下筆之際，盡倣古人，則少神氣。專務(wù)遒勁，則俗病不除。所貴熟習(xí)兼通，心手相應(yīng)。白云先生、歐陽率更書訣亦能言其梗概，孫過庭論之又詳，皆可參稽之。伯暐名必��，號(hào)大蓬，庸齋忠清公之孫。官至奏院宗丞。善隸楷題署。作續(xù)書譜辯妄，以規(guī)堯章之失。其略曰：夫真書者，古名隸書。篆生隸，篆隸生八分與飛白、行草，載在古法，歷歷可考。今謂真草出于飛白，其謬尤甚。又謂歐、顏以真為草？夫魯公草書親授筆法于張長史，又何嘗以真為草，若謂李西臺(tái)以行為真，則是。然自此體漸變，至宋時(shí)蘇、黃、米諸人皆然。楷法之妙，獨(dú)有蔡君謨一人而已。堯章略不舉，是未知楷書者也。又謂白云先生、歐陽率更論書法之大概，孫過庭論之又詳，殊不知古人法書訣、筆勢等論文字極多，特堯章未之見耳。行書，魏晉以來工此者多，惟蘭亭為最。唐之名家甚眾，豈特顏、柳而已哉。況至宋朝，書法之備，無如蔡君謨，今乃置而不論，獨(dú)取蘇、米二人，何邪？讀至篇末，又有濃纖間出之言，此正米氏字形也。此體流敝至張即之之徒，妖異百出，皆米氏作俑也，豈容廁之顏、柳間哉！）
　
　　宣和譜、石峻等書，其誕章之尤者也。
　
　　（大德壬寅，延陵吳文貴和之裒集宋宣和間書法文字，始晉終宋，名曰宣和書譜二十卷。石峻佩弦，溫陵人，宋開慶間雜緝諸家論議為一書，率皆紕繁，如左短上齊、右短下齊等說，亦書家之小道耳。）
　
　　蘭亭考、俞松續(xù)考，濫采群言，吾不知其然也。
　
　　（蘭亭考，宋四明桑世昌澤卿集為十二卷。續(xù)考，吳江俞松壽翁編復(fù)十馀卷。皆博采古今序論題跋，或相矛盾，皆無一定之見。初永和九年，會(huì)于會(huì)稽山陰蘭亭，修禊事也。孫綽諸人咸賦詩為樂，王逸少制序，用蠶繭紙、鼠須筆書之。陳天嘉中屬僧智永。隋平陳，或以獻(xiàn)晉王，即煬帝也，王不之寶。僧智果借拓不還，果死，歸弟子辯才。唐太宗為秦王時(shí)，見模本驚喜，乃貴價(jià)市真跡不至，遣問辯才，使歐陽詢就越州求得之。以武德二年入秦王府，世傳遣蕭翼詭計(jì)就智永取之，非也。貞觀中，令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貞四人鉤模，以賜皇太子諸王。令褚遂良檢校而董之，又令湯普徹拓賜房玄齡以下八人。普徹竊拓以出，故在外傳之。太宗酷好法書，有大王真跡三千六百紙，率以一丈二尺為一軸。行書目有五十八卷，此書為最，常置坐側(cè)。一日語高宗曰：吾千秋萬歲后，可與吾蘭亭。及崩，用玉匣藏之昭陵。梁末，溫韜發(fā)唐諸陵、取金寶，而昭陵石床上石函中有鐵匣，悉藏前世圖書鍾王筆跡，韜皆剔取其金玉而去。于是魏晉以來諸賢墨跡遂傳人間。或云唐貞觀中搜求前世墨跡甚嚴(yán)，非吊喪問疾書簡皆入內(nèi)府，士夫家所存皆當(dāng)日朝廷所不取者，是以流傳至今。宋太宗購募所得，集為十卷，俾摹刻之，今淳化法帖是也，獨(dú)蘭亭真本亡矣。世所傳摹刻本極多。始唐太宗刊蘭亭于玉石，石晉之亂，契丹自中原輦載寶貨圖書而北，至真定，德光死，漢祖起太原，遂棄蘭亭石刻于中山。土人李學(xué)究得之，韓忠獻(xiàn)之守定也，李以墨本獻(xiàn)公。公堅(jiān)索之，李瘞之地中，別刻本呈公。李死，其子始摹以售人，世所謂定武本是也。每本須千錢，好事者爭取之。其后李氏子負(fù)官緡無從取償，宋景文公時(shí)為定帥，乃以公帑金代輸而取石匣藏庫中，非貴游交舊不可得也。熙寧中，薛師正出牧，求墨本者踵至，薛惡之，乃刊別本留譙樓下，以授覓者。其長子紹彭又摹刻贗本于郡，易舊中山本以歸長安，镵損湍流帶右天五字以掩其跡。又有取況之說，謂定武者于仰字如針眼，殊字如蟹瓜，列字如丁形，盛字上有金龜，惟背后有五色蓮花記者，為貞觀時(shí)本。大觀中其弟嗣昌奏之，徽宗詔取其石，龕于宣和殿。靖康間，與岐陽石鼓俱載以北。或云靖康之亂，獨(dú)此石棄不取，高宗駐蹕廣陵，宗澤居守東郡，見之，遣騎馳進(jìn)。逾月，金人復(fù)南寇，高宗幸浙失之。樓大防云：畢少董自言，幼時(shí)在定武視見青石刻，帶右天三字已缺，大觀間再見，與舊無異，則五字未必皆紹彭镵損也。其獨(dú)損天字者尤為難得。或云：蘭亭真跡玉匣藏昭陵，又刻一石本，溫韜發(fā)掘取金玉，棄其紙。宋初耕民入陵，紙已腐，唯石刻尚存，遂持歸為搗帛石。長安一士人見之，購以百金，所謂古雍本也。后入公使庫。馮京知長安，失火，石遂焚。乃令善工以墨本入石。薛向作鎮(zhèn)，其子紹彭又刻一本易之，所謂今雍本也。似此論議，紛紜不一，姑并存之。黃魯直曰：右軍禊飲序草，號(hào)稱最得意者，宋齊以來似藏在秘府，士大夫間未聞稱述，豈未經(jīng)大盜兵火時(shí)，蓋有異跡在蘭亭右者。及蕭氏宇文焚蕩之馀，千不存一。永師晚出，所見妙跡唯有蘭亭，故為虞、褚輩道之。所以太宗求之百方，期于必得。其后公私相盜，今竟失之。書家晚得定武石本，蓋仿佛存古人筆意耳。愚謂山谷此論極當(dāng)，大抵收蘭亭者自唐以來無慮數(shù)百家，而少有善者，多以所藏本展轉(zhuǎn)模勒相夸，去真彌遠(yuǎn)矣。）
　
　　黃伯思之論，何其自欺也。
　
　　（伯思字長睿，號(hào)云林子，邵武人。能書，有帖行于世。政和間為秘書郎。著束觀馀論，辨古刻書帖，然多出于米元章。大抵論書宗尚晉人，而闇于古遠(yuǎn)。又稱張長史與藏真為同輩，且譏張不善正書，蓋是未知長史者也。又雜以袁昂、竇臮等論議裁評(píng)諸書，未為允當(dāng)。至宋名家，略不見舉，獨(dú)拳拳于章申公，而謂其筆勢高古，出歐、褚之上。又且自許太過，似涉狂妄。）
　
　　譙黃門之銘，非蔡氏碑也。
　
　　（譙黃門碑首篆題漢故小黃門譙君之碑，君諱敏，字漢達(dá)，鄴君之中子。其辭曰：于穆使君盛德昭明。又曰：如何如何，吁嗟昊蒼。黃伯思謂此碑意象古雅，在樊常侍、蔡藁長二碑上。又曰：信安何籀以隸書知名，以譙敏碑為蔡中郎書，碑目亦以譙敏、魯峻等碑皆蔡中郎書。）
　
　　金鄉(xiāng)侯成，埒于稾長；慶都靈臺(tái)，弱于西華。
　
　　（金鄉(xiāng)碑首隸書故金鄉(xiāng)守長侯君之碑，名成，字伯盛，山陽防東人，其先侯公，納策濟(jì)太上皇鴻溝之阨，謚安國。君曾孫<酉黹>封明統(tǒng)侯，元孫霸為臨淮太守。君年八十一，建寧二年卒。碑末連夫人志銘。此碑字差大完好。稾長碑首隸書：漢故稾長蔡君之頌，名湛，字子德，河內(nèi)修武人。遷高邑令，吏民追思，栗尹等立碑。末云光和四年十二月，詔書遷并州刺史。下缺。碑在藁城縣西。慶都碑隸書：惟帝堯母，昔者慶都，游觀河濱，感赤龍而生堯。有龍授圖，躬行圣政。慶都仙歿，葬曰靈臺(tái)，上立黃屋，堯奉祠下，營以水。歷代守奉之，至王莽而絕。廷尉仲定連白表奏，詔策嘉命。時(shí)濟(jì)陰守魏郡審晃、成陽令博陵管遵，各遣大掾，輔助仲君，經(jīng)之營之，不日成之。建寧五年五月造。碑不甚磨滅，在濟(jì)陰成陽縣。西華碑云：泰華之山，削成四方，其高五千，仞廣十里。周禮職方氏華謂西岳，祭視三公者。又曰：故帝舜受堯歷數(shù)，親自巡省，設(shè)五鼎之奠。暨夏殷周未之有改。秦違其典，璧遺鄗池，二世而亡。漢祖應(yīng)運(yùn)，禮遵陶唐。亡新滔逆，鬼神不享。建武之初，彗掃兇頑。光和二年，有漢元舅，五侯之胄，謝陽之孫，曰樊府君，諱毅字仲德，命守斯邦。光和戊午季冬己已，樊毅又重立碑。延熹四年，宏農(nóng)太守袁逢又易碑飾闕。）
　
　　卒使、禮器諸碑，曹植廟文，漢魏之制異矣。
　
　　（卒史碑隸書曰：司徒臣雄、司空臣戒稽首言，魯前相瑛書言，詔書崇圣道，孔子作春秋，制孝經(jīng)，演易系辭，經(jīng)緯天地，故特立廟。褒成侯四時(shí)來祀，事已即去。廟有禮器，無常人掌領(lǐng)，請(qǐng)置百石卒史一人，典主守廟，謹(jǐn)問太常祠曹掾馮牟、史郭元辭對(duì)。故事辟雍祠先圣，太宰太祝各一人，備爵太常丞監(jiān)祠，河南尹給牛羊豕，大司農(nóng)給米。臣愚以為如瑛言可許。臣雄、臣戒愚憨，誠惶誠恐，死罪死罪，臣稽首以聞。奏制曰可。乃元嘉三年春也。雄姓吳，字季直。戒姓趙，字意伯。瑛姓乙，字少卿。又永興元年六月甲辰朔十八日辛酉，魯相平行長史事，下守長擅，叩頭死罪，敢言之司徒司空府。壬寅詔書為孔子廟置百石卒史一人，掌主禮器，選年四十以上經(jīng)通一藝雜，能奉宏先圣之祀，為宗所歸者。平叩頭死罪死罪。謹(jǐn)按文書，守文學(xué)掾魯孔龢，師孔憲、戶曹史孔覽等雜試，龢修春秋嚴(yán)氏經(jīng)，通高第，事親至孝，能奉先圣之禮，為宗所歸，除龢補(bǔ)名狀如牒。平惶恐叩頭，死罪死罪上司空府。禮器碑隸書曰：惟永壽二年，青龍?jiān)跊鉃┧�月之靈皇極之日，魯相河南京韓君。又曰：孔子近圣，為漢定道，自天王以下，至于初學(xué)，莫不<馬豈>厓思，嘆卬師鏡。顏氏圣甥，家居魯，親里并官，圣妃在安樂里。圣族之親，禮所宜異，復(fù)顏氏并官氏邑中繇發(fā)，以尊孔心。念圣歷世，禮樂凌遲，秦項(xiàng)作亂，不尊圖書，倍道畔德，離敗圣輿，食糧亡于沙丘。君于是造立禮器，樂之音符，鐘磬瑟鼓，雷洗觴觚，爵鹿柤梪，遵柉禁喜，修飾宅廟，更造二輿。又題韓明府名敕，字叔節(jié)。又魯相史晨饗孔廟碑，建寧二年三月癸卯朔七日已酉魯相臣晨、長史臣謙頓首死罪上尚書。臣晨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以元年到官，行秋饗，飲酒泮宮，復(fù)禮孔子宅，而無公出酒餔之祠。臣輒依社稷出王家谷春秋行禮。又史晨別立兩碑于孔廟，又謁孔子冢立碑，率皆斷裂。曹植廟文篆額二行，惟黃初元年大魏受命，允軒轅之高縱，紹漢世之遐統(tǒng)。又曰：追存上代三恪之禮，兼紹宣尼褒成之后，以魯縣百戶，命孔子廿一世孫議郎孔羨為宗圣侯，以奉孔子之祠。制詔三公曰：昔仲尼生大圣之姿，懷帝王之器，曹衰周之末，而無受命之統(tǒng)，為政乎魯衛(wèi)之朝，教化乎汶泗之上，棲棲焉，皇皇焉，欲莊已以存道，貶身以救世，當(dāng)時(shí)之君，終莫能用。又曰：朕甚憫焉，其以議郎孔羨為宗圣侯，邑百戶，奉孔子之祀。令魯郡修起舊廟，置百戶吏卒以守衛(wèi)之。又于其外廣為屋宇，以居學(xué)者。又曰：仲尼既沒，文亦在茲。末題曹植文，梁鵠書。乃鍾繇手刻，因號(hào)為三絕碑。○按下守長原本作卞守長。四十原本作卌。師原本作帥。叩頭死罪下原本缺死罪上司空府六字。并官氏原本作開官。瑟鼓原本作鼓瑟。頓首死罪下原本缺死罪二字。今依金石錄、集古錄及舊拓碑文改正。）
　
　　大饗勒勛，繁城立表，禪壇刻記，甚哉將以夸后世也。
　
　　（大饗碑，隸題額兩行，穿傍刻蛟螭之文，亦梁鵠書。魏志：文帝以建安二十五年嗣位為丞相魏王，改元延康六月將伐吳南征，七月甲午軍次于譙，大饗六軍及譙父老。此碑乃八月辛未也。是時(shí)漢帝在位，丕為丞相，操之死才數(shù)月。丕軍次舊里，飲宴設(shè)樂，伐石勒銘，稱頌功德。碑在亳州魏帝廟。唐大中五年，亳州刺史李暨再摹刻于石。繁城表，篆額黑字兩行，中有界方，文乃魏公卿上尊號(hào)表。自陛下即位下十行勒于碑后。唐人稱為梁鵠書。禪壇記，篆額黑字一行，顏真卿以為鍾繇書。漢獻(xiàn)帝紀(jì)：延康元年十月乙卯，皇帝遜位，魏王稱天子。又按魏志，是歲十一月葬士卒死亡者，猶稱令。是月丙午，漢帝使張愔奉璽綬。庚午王升壇受禪。又是月癸酉奉漢帝為山陽公。而此碑云十月辛未受禪于漢。三家之說皆不同，今據(jù)裴松之注魏志，備列漢魏禪代詔冊(cè)書令、群臣奏議甚詳，益知漢魏二紀(jì)皆謬，而此碑為是也。蓋作史者之疑誤后學(xué)也多矣。夫曹氏建號(hào)，讀其事者為之扼腕，彼且洋洋自滿，比德前代，又勒豐碑，惟恐傳之不遠(yuǎn)，欺罔甚矣。今以其字畫之工，故備錄之，以俟識(shí)者。○按饗碑文作{鄉(xiāng)金}，及譙父老原本作及故老。今依金石錄改正。黑字兩行黑字一行未詳，疑為陽額，故拓本為黑字也。）
　
　　於戲，古碑之荒墜也久矣。堯祠舜冢，蕪而弗治，禹功頡銘，忽焉淪沉，志古之士，將何所取哉！
　
　　（東漢志：章帝元和二年東巡狩，將至泰山道，使使者奉一太牢祠帝堯于濟(jì)陰成陽靈臺(tái)。桓帝延熹十年二月禱雨堯祠，碑云：常以甲子日詔太常陳上古之禮，舞先王之樂，享祀群神，仰瞻云漢，嘉澍優(yōu)沾。孟府君知堯精靈與天通神，修治大殿。馀多磨滅。靈帝熹平四年建堯祠碑云：帝堯者，蓋昔世之圣王也。又曰：慶都與赤龍交而生伊堯。又曰：圣漢龍興，纂堯之緒，祀以上犧。至于王莽，絕漢之業(yè)而壇場夷替，屏攝無位。又曰：太守河南張寵繼擬前緒。字畫隱隱可見。舜冢碑，唐大歷二年道州建敕亭，江華縣令瞿令問八分書。永泰二年三月十五日元結(jié)奏舜廟狀云：臣謹(jǐn)按地圖，舜陵在九疑之山，舜廟在大陽之溪。舜陵古老已失，大陽溪今不知處。秦漢以來，置廟山下，年代浸遠(yuǎn)，祠宇不存。每有詔書，令州縣致祭奠酹荒野，恭命而已。豈有盛德大業(yè)百王師表沒于荒裔，陵廟皆無。臣謹(jǐn)遵舊制，于州西山上已立廟訖，特乞天恩，許蠲免近廟一兩家，令歲時(shí)拂灑，示為恒式。謹(jǐn)錄奏聞。時(shí)郭子儀為中書令，奏準(zhǔn)敕賜廟戶馬懷玉等。禹廟碑：光和二年十二月丙子朔十九日甲子，皮氏長南陽章陵劉尋孝嗣、丞安定烏氏樊璋元孫。敘禹平水土之功。后有銘文。又一碑云：皮氏長安定蘇，字下文已磨滅。碑陰有汾陰趙遺子宣數(shù)十人姓名，官爵具存。末后有龍門復(fù)民卅五戶題名。此碑在龍門禹廟。蒼頡廟銘，熹平六年立，略曰：蒼頡天生德于大圣，四目靈光，為百王作憲。銘曰穆穆圣蒼等語，而缺陷者多。又蒼頡廟人名碑云：有蓮勺左鄉(xiāng)有秩池陽集丞有秩。皆不知是何名號(hào)。又有夏陽侯長礻殳祤侯長，則是縣吏之名，皆無事實(shí)可考。宋彭大雅以漢碑完好者四十本，作橫卷刻于渝州博古堂，雖功用精嘉，而筆法緩弱，失真矣。○按瞿令問書舜冢碑，見書史會(huì)要。敕亭二字未詳。定烏氏上原本無安字。集丞有秩原本作集水。今依金石錄改正。）
　
　　衍極卷四
　
　　古學(xué)篇
　
　　秦廢古學(xué)，刀書不可得而行矣。
　
　　（刀書見天五注。今有海外西洋馬八兒等國人，以長細(xì)銛?shù)叮�右手�?zhí)用，托以左拇指，橫刻貝葉為字。或暮夜交睫書之，迅速精利，皆不失行理，豈不謂禮失求諸野。）
　
　　蒙恬筆經(jīng)，胡毋敬等剽掠遺范，造蒼頡、博學(xué)諸書，散落復(fù)盡。
　
　　（蒙恬為秦將，造筆經(jīng)。馀見至樸、書要注。）
　
　　然道在兩間，法出于道，書雖不傳，法則常在。故執(zhí)筆貴圓，字貴方；篆貴圓，隸貴方。圓效天，方法地。圓有方之理，方有圓之象。篆不篆，隸不隸，吾不知其為書也。
　
　　（執(zhí)筆貴圓，握管不可不直，直則方。字貴方，得勢不可不轉(zhuǎn)，轉(zhuǎn)則圓。篆，圓也，圓其用而方其體。隸，方也，外雖方而內(nèi)實(shí)圓。一方一圓交，其效法天地之道乎？至于點(diǎn)畫之際，縱經(jīng)橫緯，莫非陰陽至理之所在。故左氏因亥有二首六身而得筆法，可謂善體物者矣。夾漈曰：六書起一成文，衡為一，縱為丨旨袞，邪丨為丿，房必反。反丿為瑽，分勿反。至瑽而窮。折一為 音及，反 為 呼旱反，轉(zhuǎn) 為 音隱，反 為 ，居月反。了從此見了部。至 而窮。折一為 者側(cè)也，有側(cè)有正，正折為 ，即八字也，又音帝，又音入，宀音綿。轉(zhuǎn) 為 ，側(cè)加反。側(cè) 為人，音吠。反 為 ，音泉。至 而窮。一再折為冂，五犯反。轉(zhuǎn)冂為凵，口犯反。側(cè)凵為匚，音方。反匚為 ，音播。至 而窮。引一而繞合之，方則為口，音圓。圓則為○，音星。至○則環(huán)轉(zhuǎn)無異勢，一之道盡矣。丶音柱。與一偶，一能生，丶不能生，以不可屈曲，又不可引，引則成丨。然丶與一偶，一能生，而丶不能生，天地之道陰陽之理也。篆通而隸僻，故有左無右，有*作阝，音阜。無*<阝阜>。音阜。于篆則左向右為左，右向左為右。獨(dú)向?yàn)?，相向?yàn)?<阝阜>。篆明而隸晦，故有王無玉，有未無朱。于篆則中一近上為王，中一居中為玉，中一直為朱，中一不直為未。篆巧而隸拙，故有冂音覓。無H音炯。有 無丨，于篆則上冒為 ，不冒為H，上加 為主，加丶為宀。篆縱而隸拘，故有刀無匕，有禾無尗。音稽。于篆體向左為刀，向右為匕，首向左為禾，向右為尗。然則篆之于隸，猶筮之于龜。 按了從此三字原本訛作大。注下脫見了部三字。即宀字也十字亦訛作大注。今依六書略原文改正。）
　
　　紫真授羲之，其似乎？
　
　　（紫真，白云先生也。羲之曰：天臺(tái)紫真謂余曰：子雖至矣，而未善也。書之氣必通乎道，同混元之理。陽氣明而華壁立，陰氣大而風(fēng)神生。力圓則潤，勢弱則澀。緊則勁，逸則俊。內(nèi)貴盈，外貴虛。起不孤，伏不寡。回仰非近，背接非遠(yuǎn)。望之惟逸，發(fā)之惟靜。）
　
　　或曰：梁武謂元常古肥，子敬今庾，子敬不逮逸少，逸少不逮元常。學(xué)者以二王比肩，曰父作之，子述之。逸少無跡可尋，獻(xiàn)之則未至也。
　
　　（元常古肥，子敬今瘦。子敬不逮逸少，逸少不逮元常。此梁武帝之公論也。庾肩吾曰：探妙測微，盡形得勢，疑神化之所為，惟張有道、鍾元常、王右軍其人也。張工夫第一，天然次之；鍾天然第一，工夫次之；王工夫不及張，天然過之，天然不及鍾，工夫過之。張懷瓘曰：獻(xiàn)之極細(xì)真書，筋骨緊密，不減于父。如大則尤直而寡態(tài)。唯行草之間，逸氣過之。然諸體多劣于右軍。總而言之，伯仲差耳。黃魯直曰：謝太傅嘗問獻(xiàn)之：卿書何如君家尊？獻(xiàn)之曰：固應(yīng)不同。論者多不謂然，彼欲與乃翁抗行，大似不遜。余嘗評(píng)其書：右軍能父，中令能子。同時(shí)諸人皆不能在此位也。吁，子敬之言過矣。原其所由，蓋有為之先者。子敬學(xué)于逸少，逸少學(xué)于鍾、張。逸少嘗曰：吾書比鍾繇當(dāng)抗行，比張芝猶雁行。乃托以受法于白云先生，先生遺以鼠須筆。言托真隱之說，讀者不能無疑。子敬又言，于會(huì)稽山見一異人，披云而下，左手持紙，右手持筆，以遺獻(xiàn)之。獻(xiàn)之受而問曰：君何姓字，復(fù)何游處，筆法奚施？答曰：吾象外為宅，不變?yōu)樾眨�常定為字，其筆跡豈殊吾體邪。圣人以神道設(shè)教，不若是之欺誕也。陶宏景曰：比世皆尚子敬，不復(fù)知有元常。于逸少亦所排棄。嗚呼，是豈易與俗人言哉！然逸少又有言曰：吾盡心精作，亦久尋諸書，惟鍾、張故為絕倫。其馀為是小佳，不足在意。去此二賢，仆當(dāng)次之。逸少嘗往都，臨行題壁，子敬密拭除之，更別題，私為不忝。羲之還，見之嘆曰：吾去時(shí)真大醉也。子敬乃心服。蓋至是則人心之不容泯者始昭然矣。）
　
　　羲之曰：意在筆前，字居心后，存筋藏鋒，滅跡隱端，而分起伏諸用。
　
　　（王羲之筆勢論曰：夫書字貴平直安穩(wěn)，先須相筆，或偃或仰，或欹或側(cè)，或大或小，或長或短。凡作一字，或似篆籀，或似鵠頭，或似散隸，或似八分，或似蟲食葉，或如水中科斗，或如壯士利劍，或似婦人纖麗。先構(gòu)筋力，然后裝束。必須注意詳雅，起發(fā)密齊，疏闊相間。每作點(diǎn)必須懸手作之，或作波抑而復(fù)曳。作一字皆須作數(shù)種意，或橫畫似八分而發(fā)如篆籀，或豎牽如深林之喬木，而屈折如剛鐵，鉤或上大如稈槁，或下細(xì)如針韭，或側(cè)轉(zhuǎn)點(diǎn)發(fā)似鳥飛，或棱側(cè)如流水。作一字橫豎相向，作一行明媚相成。第一須存筋藏鋒，滅跡隱端。用尖筆須落鋒混成，無使毫露。舉新筆意況生舉爽爽若神。為一字?jǐn)?shù)體俱入，若作一紙，皆須字字意別，勿使相同。書虛紙用強(qiáng)筆，書強(qiáng)紙用弱筆。強(qiáng)弱不等，則蹉跌不入。必須正坐靜思，令意在筆前，字居心后，未作之始，結(jié)思成矣，然下筆不欲急，故須遲。何也？筆是將軍，故須持重。心欲急不宜遲，何也？心是箭鋒，箭不欲遲，遲則中物不入。夫字有緩急，一字之中何者有緩急，如鳥字一點(diǎn)點(diǎn)須急，橫直即須遲，故鳥之腳須急，急則有形勢。每書欲得十遲五急、十曲五直、十藏五出、十起五伏，然后是書。若直筆急牽急裹，此但暫視似書，久味無力。又須用筆著墨不過三分，不得深浸，毛弱無勢。墨用松節(jié)同研，久久不動(dòng)彌佳也。○按此注引羲之筆勢論，訛字甚多，今依墨池編校正。）
　
　　又題衛(wèi)氏筆陣曰：夫書先引八分、章草入隸字中，草書象篆、隸、八分相雜。斯言旨哉。衛(wèi)氏曰：善鑒不書，善書不鑒。又刪李斯筆妙而分七勢，可與八永參焉。
　
　　（李斯曰：夫書之微妙與道合。然篆籀以前不可得而聞矣。自尚方大篆頗行于世，但為古遠(yuǎn)，人多不詳。今斯刪其繁者，取其合理，參為小篆。凡書非但曩結(jié)，終藉筆力路徑。蒙恬造筆經(jīng)猶自簡略，斯更修改，望益于用。用筆之法，先急回，后疾下，如鷹望鵬逝。信之自然，不得重改。送腳若游魚得水，舞筆如景山興云，或卷或舒，乍輕乍重。善深思之，理當(dāng)自見矣。衛(wèi)氏名鑠，字茂猗。晉廷尉展之女，恒之從妹，汝陰太守李矩之妻，中書郎充之母。善正、行書。撰筆陣圖曰：夫三端之妙，莫先乎用筆；六藝之奧，莫重乎銀鉤。昔李丞相見周穆王書，七日興嘆，患其無骨。蔡尚書入鴻都觀碣，十旬不返，嗟其出群。故知達(dá)其源者少，暗于理者多。近代以來，殊不師古，緣情棄道，才記姓名。或?qū)W不該贍，聞見又寡，致使成功不就，虛廢精神。自非通靈感物，不可與談斯道。今刪李斯筆妙，更加潤色，總七條，并作其形容列事如左。先取崇山絕仞中兔毛八九月收之，筆頭長一寸，管修五寸，鋒齊腰強(qiáng)者。研取燋涸新石，潤澀相兼，浮津耀墨者。墨取廬山松煙、代郡鹿膠十年以上強(qiáng)如石者。紙取東陽魚卯虛柔滑凈者。然后靜攄意思，揮襟作之。先學(xué)執(zhí)筆。若真書去筆頭二寸一分，若行草去筆頭三寸一分，執(zhí)之下筆。點(diǎn)畫波撇屈曲，皆須盡一身之力而送之。初學(xué)先須大書，不得從小。善鑒者不寫，善寫者不鑒。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骨微肉為筋書，多肉微骨為墨豬。多力豐筋者圣，無力豐肉者病。一一從其消息而用之，一如千里陣云，隱隱然其寔有形。丶如高峰墜石，磕磕然寔如崩也。 陸斷犀象。 百鉤弩發(fā)。丨萬歲枯藤。乀崩浪雷奔。 勁弩筋節(jié)。用筆有七種。有心急而執(zhí)法緩者，有心緩而執(zhí)法急者。若執(zhí)筆近而不能緊者，心手不齊，意后筆前者，敗。若執(zhí)筆遠(yuǎn)而急，意前筆后者，勝。又有六種用筆。結(jié)構(gòu)圓備如篆法，飄揚(yáng)灑落如章草，兇險(xiǎn)可畏如八分，窈窕出入如飛白，耿介特立如鶴頭，郁拔縱橫如古隸。然心存委曲，每為一字，各象其形，斯造妙矣。羲之題其后曰：夫紙者陣也，筆者刀槊也，墨者鍪甲也，研水者城池也。心意者將軍也，本領(lǐng)者裨將也，結(jié)搆者謀略也，揚(yáng)筆者吉兇也，出入者號(hào)令也，屈折者殺戮也。夫欲書先乾研墨，凝神靜思，預(yù)想字形，小大偃仰，平直振動(dòng)，令筋脈相連，意在筆前，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狀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齊平，此不是書，但得其點(diǎn)畫耳。昔宋翼常作此書。翼，鍾繇弟子。鍾繇叱之，翼三年不敢見繇，即潛心改跡。每畫一波常三過折筆，作一點(diǎn)如高峰墜石，常隱鋒而為之。作橫畫如列陣之排云，作一戈如百鈞弩發(fā)，作屈折如銅鐵鉤，每一牽如萬歲枯藤。翼先來書惡，晉太康中有人于許下破鍾公墓，遂得筆勢論，翼乃讀學(xué)，名遂大振。欲真書行書皆依此法，若學(xué)草書，須緩前急后，字體形勢狀等蟲蛇，相鉤連不斷，仍須棱側(cè)起伏。用筆亦不得使齊平小大一等。每字須有點(diǎn)處，且作馀字總竟，然后安點(diǎn)。其點(diǎn)須空中遙擲筆作之。其草書亦須象篆、八分、古隸相雜。亦不得急，令墨不入紙。若急作意思淺薄，筆則直過。唯有章草及章程行狎等不用此勢，但有擊石波而已。其擊石波者，缺波也。又八分更有一波，謂之隼尾波，即鍾公太山銘及魏文帝受禪碑已有此體。夫書先須引八分，章草入隸中，發(fā)人意氣。若直取俗字，不能光發(fā)。羲之少學(xué)衛(wèi)夫人書，及后渡江北游名山，遂于眾碑學(xué)習(xí)焉。八永，八法也，見書要注。○按舞筆原本作頭合。善深思之理當(dāng)自見原本作善思之此理可見。致使成功不就虛廢精神原本作致用功用不就虛廢精力。今依原碑文及金石錄改正。）
　
　　張懷瓘十法，其心成頌之緒論乎？
　
　　（張懷瓘，唐人，善正、行書。為翰林供奉、右率府兵曹參軍。撰書斷、書估、評(píng)書藥石論、書法藥石論、六體論等篇。又撰用筆十法。一曰偃仰向背，二曰陰陽相應(yīng)，三曰鱗羽參差，四曰峰巒起伏，五曰真草偏枯，六曰邪正失則，七曰遲澀飛動(dòng)，八曰射空玲瓏，九曰尺寸規(guī)度，十曰隨字變轉(zhuǎn)。心成頌，隋釋智果作頌曰：迥展右肩，長舒左足，峻拔一角，潛虛半腹。間合間開，隔仰隔覆。回互留放，變換垂縮。繁則減除，疏當(dāng)補(bǔ)續(xù)。分若抵背，合如對(duì)目。孤單必大，重并仍促。以側(cè)映斜，以斜附曲。覃精一字，功歸自得。盈虛統(tǒng)視聯(lián)行，妙在相承起伏。）
　
　　翰林禁經(jīng)發(fā)諸家筆意。
　
　　（翰林密論二十四條論用筆法禁經(jīng)，唐太宗集王羲之、虞世南諸人等三十馀家法論，撰成三卷。上論用筆，中論異勢，下論裹結(jié)。其言極多，禁敕不行，號(hào)曰禁經(jīng)。序曰：夫工書須從師授，必先識(shí)勢，乃可加功。功勢既明，則務(wù)于遲澀。遲澀和矣，無繁拘跼。拘跼既亡，求諸變態(tài)。變態(tài)者在乎奮研，奮研之理資于狀異，狀異之變無溺荒僻。荒僻黜矣，藉于神彩，神彩之至，幾于玄微，玄微則宏逸無方矣。設(shè)乃一向規(guī)模，隨其工拙，勢以返覆肥瘦，體以疏密齊平。放則失之于速，留乃失之于遲，畏懼生疑，否臧不決，運(yùn)用迷于筆前，震動(dòng)惑于手下。若此欲造于玄微，則未之有也。）
　
　　背拋引蠆毒法趯戈曰：清潤遲澀而右顧。善于形容矣。
　
　　（翰林密論背拋法曰：蹲鋒緊掠徐擲之，速則失勢，遲則緩怯。臨池訣曰：此鍾法，稍涉八分蠆毒法，引過其曲，轉(zhuǎn)蹲其鋒，又徐收而蹲，趯之不欲出，須暗收，使其如負(fù)芒刺則佳。背趯法曰：以中指遣至盡處，以名指拒而趯之，又潛鋒暗勒，勢盡然后趯之。右軍背趯戈法：上則俯而過，下則曲而就。蓋所以失之于前，正之于后也。又永禪師澀出戈法：下以名指筑上借勢，以中指遣之至下，以名指衄鋒潛趯，此名禿出法。唐文皇云：為戈必清潤貴遲澀而右顧是也。）
　
　　邊衫衄（女六反，又音肉。）側(cè)其肉（魚厥反。）闇筑，未善也。
　
　　（衫法曰：上平點(diǎn)，中啄，下衄仄。闇筑法曰：馭鋒直沖，有點(diǎn)連物，則名暗筑。月其字內(nèi)兩點(diǎn)用之皆非也。蓋邊衫下不可以衄仄，而其月則當(dāng)用潛虛半腹法也。如說字義則有月（如六反）。從人者，亦不用暗筑法也。）
　
　　蕭何、韋誕，其能署書乎。
　
　　（蕭何作未央宮前殿成，覃思三月，以題其額。觀者如流水。何用禿筆書，時(shí)謂之蕭籀。又題龍虎二闕。韋誕青龍中題三都宮觀榜額，自謂能逞徑丈之勢，方寸千言也。明帝時(shí)陵云臺(tái)成，亦令誕題署。）
　
　　或問：廣成子應(yīng)候、僧一行釋微、燕卿、葛氏諸作，極論題署，其幾法乎？曰法則法矣，然多忌諱，適足以累法。
　
　　（題署之法弊于唐，使人多忌諱，其原蓋出于陰陽家者流。世有廣成子集陰陽應(yīng)候法纂異記感應(yīng)章、一行禪師釋微集、燕卿大師字旨明簡集、葛仙翁勒字法應(yīng)神集音義章、白云先生筆論元鑒諸書，極言題署之法，點(diǎn)畫分毫，來去各立名字，應(yīng)之以陰陽，象之以五行，法之以六神。使術(shù)者能察人平生禍福。屋之大小，字之尺寸，各有程限，占其喜怒休咎之祥，年月遠(yuǎn)近之應(yīng)，可考而知。且謂虞世南筆首大尾小，犯前九惡二。歐之筆楷而不朝，柳公權(quán)筆瘦如鶴脛，周越筆勢如龍病在沙，不得隋侯之藥，此五者名重當(dāng)時(shí)，其法不應(yīng)陰陽氣候，神氣不全，枿然如死。李邕之體出于彼而達(dá)于此矣。愚按廣成子，莊周載其當(dāng)黃帝之世，居崆峒一千二百年，是時(shí)陰陽之家未出也。葛仙翁生于晉朝，忌諱雖多，而題署未有此病。唐一行以數(shù)學(xué)名家，字書非其所長。然則其僧簡定之流所托為可知矣。簡定，燕卿名也。）
　
　　真卿之劍池，陽冰之講臺(tái)祠宇等作，縱橫生動(dòng)，不假修飾，其署書之雄秀者乎！

　　（顏魯公書虎邱劍池，李監(jiān)書生公講臺(tái)，在蘇州虎邱寺。又篆處州仙都山黃帝祠宇字，其上刻丹，楊葛蒙勒石，乃顏真卿楷書也。又篆越州大禹之廟字，并曠世絕作。）
　
　　陳旅之記，能持論矣。
　
　　（陳旅，字眾仲，莆田人。撰題署書記，略曰：往而不返者，世道之既變也。易知而不知者，人情之異尚也。傳曰清廟之瑟一倡而三嘆者，三人從嘆之耳。夫三代之隆，先王禮樂之教著于人心，而大樂必易夫人可知也。然而人情異尚，雖圣人不能使之知其至易。世道既變，雖圣人不能返其必往。此好古君子往往于故城廢隧破碑?dāng)嗟A(chǔ)觀古人之陳跡，歔欷而不能去也。余外大父趙大蓬曰：易有真河圖泛見于事物，如六書之為學(xué)，最可以觀理。今其書雖存，得其理者鮮矣。至漢魏以來，題署字法，今人都更不講，況欲識(shí)無懷氏之古封乎！閩中風(fēng)俗以正月六日游烏石山，寺公指寺額語余曰：是古題署法書也。昔宦游吳楚間，多見之，古時(shí)人人知有是法。王公貴人有所建立，不能書不書，必求能書，雖微賤必書。紹興后無論能否，官大即書，一時(shí)迎合，爭乞新題易舊榜，于今存者什之一耳。彼見古體波磔漸收，形勢似拙，曰而何其態(tài)之拘拘也，曷不為我之騁乎？詎知字有古法而不騁，于法固甚巧也，拙則軼出矣。其法與鍾王小字異而寔同。后人小字變形存神，是尚可取。至于大字形不逮神，雖好不取也。米南宮、黃太史輩，非不爽峭可喜，直可施之亭榭宴游處。唐以來唯顏太師大小字俱雄秀合法，然論題署，李北海為最云。）
　
　　世稱李邕善題署，然其銘刻歐、虞、褚數(shù)公差優(yōu)乎？
　
　　（問北海善題額。）
　
　　曰古之銘石，典重端雅，使人興起于千載之下。邕以行狎相參，后世嵬（五灰反，又五罪反。）異百出，邕作俑也。
　
　　（李邕，字泰和，唐揚(yáng)州江都人。為御史中丞、汲郡北海太守。善題署碑頌。人奉金帛請(qǐng)其文，以鉅萬計(jì)。初行草之書自魏晉以來唯用簡札，至銘刻必正書之，故鍾繇正書謂之銘石。虞、褚諸公守而勿失。至邕始變右軍行法，頓挫起伏，自矜其能，銘石悉以行狎書之，而后世多效尤矣。）
　
　　歐、虞、褚深得書理。信本傷于勁利，伯施過于純熟，登善少開闔之勢，柳誠懸其游張、顏之閫奧乎？徐、李、沈、宋諸家，殆闖（丑禁反）其藩落者乎？
　
　　（歐陽信本、虞伯施、褚登善，見書要注。柳誠懸，名公權(quán)，唐文宗以為翰林侍書學(xué)士。張伯高、顏清臣，見至樸。徐浩見書要。李邕見上注。沈傳師，字子言，官至吏部侍郎。宋儋，字藏諸，為校書郎。皆唐人，善楷、隸、行草。）
　
　　韓擇木、韓秀寔、李莒、李儉綽有古意。
　
　　（韓擇木，昌黎人，官至散騎常侍。韓秀寔，為翰林。莒、儉皆仕唐，善楷、隸、八分。）
　
　　太白得無法之法，子美以意行之。
　
　　（太白，姓李名白，一字長庚。為翰林供奉。子美，姓杜名甫，官至檢校工部員外郎。善楷、隸、行草。）
　
　　昌黎知其理而功淺，子厚雅有抱負(fù)，而有永興公之馀韻。
　
　　（虞世南也。）
　
　　議者以退之為極疏厲，
　
　　（問韓字失粗魯。）
　
　　曰彼蓋不知九方歅（音因。）之相馬也。
　
　　（昌黎，姓韓名愈，字退之。官至吏部侍郎，謚曰文。按林蘊(yùn)撥鐙序曰：蘊(yùn)咸通末為州刑掾，時(shí)盧公肇罷南浦太守歸宜春，公之文翰，海內(nèi)知名，蘊(yùn)竊慕小學(xué)，因師于盧公子弟安期公，授以撥鐙法曰：推拖撚拽是也。盧自言，昔受教于韓吏部云。子厚，姓柳名宗元，官至禮部員外郎、柳州刺史。嘗作筆精賦，略曰：勒不貴臥，側(cè)常患平。努過直而力敗，趯當(dāng)存而勢生。策仰收而暗揭，掠右出而鋒輕。啄倉皇而疾罨，磔<走歷>趯以開撐。）
　
　　黃魯直云：書道弊于唐末，惟楊凝式有古人筆意。
　
　　（問少師書。）
　
　　曰中流失船，一壺千金。
　
　　（凝式，字景度，五代人。官至太子少師，以心疾致仕。時(shí)人以揚(yáng)風(fēng)呼之。善行草。）
　
　　請(qǐng)問宋之名家。曰錢忠懿、杜祁公之流便，蘇才翁、倩仲之爽峭，蘇子瞻之才贍，米元章之清拔，加于人一等矣，蹈道則未也。
　
　　（忠懿，名宏俶，字文德，吳越國王。善行草。宋太宗評(píng)之入神品。祁公，名衍，字世昌。官至仆射，謚正獻(xiàn)。數(shù)與蔡忠惠論書。草法秀勁，似晉宋間人。才翁，名舜元，梓州人。官至轉(zhuǎn)運(yùn)使。倩仲，名舜欽，一字子美，才翁弟也。官至集賢校理監(jiān)進(jìn)奏院。行草杰出。而子美少劣于才翁。子瞻，名軾，眉州人。官至端明翰林侍讀學(xué)士，謚文忠。元章，名芾，吳人。官至禮部員外郎。行書超詣。大抵言此數(shù)家多能于行草，而略于楷隸也。）
　
　　若夫魯直之環(huán)變，劉濤諸人所不能及，而有長史之遺法，然其真行多得于瘞鶴。
　
　　（黃魯直，名庭堅(jiān)，豫章人。官至吏部員外郎。善行草，自謂得江山之助。嘗曰：草書近時(shí)士大夫罕得古法，但弄筆左右纏糾，遂號(hào)為草書，不知與科斗篆隸同法同意，數(shù)百年來惟張長史、永州狂僧懷素及余三人悟此法耳。蘇才翁有悟處而不能盡其宗趣，其馀碌碌耳。余在點(diǎn)中時(shí)字多隨意曲折，意到字不到，及來僰蒲北反。道舟中，觀長年蕩漿，群丁撥棹，乃覺少進(jìn)，意之所到，輒能用筆。然比之古人，入則重規(guī)疊矩，出則奔軼絕塵，安能得其仿佛。劉濤，溫陵人，以草書名，世時(shí)稱為草圣翁。真行，謂真帶行也。瘞鶴，見書要注。）
　
　　問周越、李時(shí)雍、鍾離景伯。曰如法何！吳說、張孝祥、范成大法乎？
　
　　（問吳范等。）
　
　　曰此而法，天下無法矣。然則張即之諸人其彌降乎？
　
　　（問張即之以來書道愈壞。）
　
　　曰吁，磔（陟格反。）裂涂地矣。
　
　　（周越，字子發(fā)。李時(shí)雍，字致堯。鐘離景伯，字公序。吳說，字傳朋。張孝祥，字安國。范成大，字至能。張即之，字溫夫。皆仕宋顯宦，以能書稱。）
　
　　或問蔡京、卞之書。曰其悍誕奸嵬，見于顏眉，吾知千載之下使人掩鼻而過之也。
　
　　（蔡京，字元長，興化人。官至太師、魯國公。卞字元度，京弟也。官至樞密。皆宋之奸臣，書字如其為人。）
　
　　曰張即之、陳讜之書，（陳讜，字正仲，興化人。官至尚書。）一時(shí)籍甚，豐碑巨刻，散流江左，迨今書家，尚祖馀習(xí)。
　
　　（問張陳書。）
　
　　曰速勿為所染，如深焉，雖盧扁無所庸其靈矣。然則其自知邪。
　
　　（問能自知其非。）
　
　　曰知?jiǎng)t不為也。人生不幸不聞過，大不幸無恥。蘇氏有言曰：書于魯公，文于昌黎，詩于工部，至矣。
　
　　（蘇子瞻曰：智者創(chuàng)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學(xué)，百工之于技，自三代歷漢至唐而備矣。故詩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韓退之，書至于顏魯公，畫至于吳道子，極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
　
　　或曰：彼人耳，若夫呂巖、鍾離權(quán)之亻褱公回反雄神險(xiǎn)，不其愈乎？曰吾論書不論仙。然抱樸稱皇象為書圣，陶真逸有頑仙之論。
　
　　（呂巖，字洞賓。鍾離權(quán)，呂之師也。抱樸子，名洪，字稚川，姓葛氏，晉丹陽句容人。少好學(xué)，家貧，躬自伐薪，以貨紙墨。夜輒寫書通習(xí)，遂以儒學(xué)知名。尤好神仙導(dǎo)養(yǎng)之法。從祖玄，吳時(shí)學(xué)道得仙，號(hào)為葛仙翁。以其煉丹秘術(shù)授弟子鄭隱，洪就隱學(xué)，悉得其法。聞交趾出丹砂，求為勾漏令。行至廣州，乃止羅浮山，煉丹積年，著述不輟，克期而逝。嘗著書一百一十六篇，自號(hào)抱樸子，因以名書。皇象，字休明，吳廣陵江都人。官至侍中、青州刺史。善小篆、八分、行草。抱樸子云：書圣者皇象。陶真逸，名宏景，字通明，南朝秣陵人。年四五歲，常以荻為筆，畫沙中學(xué)書。至十歲，見葛洪神仙傳，便有養(yǎng)生之志。讀書萬馀卷，一事不知，以為深恥。善琴棋，工草隸，號(hào)華陽隱居。年八十五，克日尸解而逝。梁武帝贈(zèng)太中大夫，謚貞白先生。嘗從武帝借名帖，論辯往復(fù)，有啟曰：昔患無書可看，愿作主書史。晚愛楷隸，又羨掌典之人。常言人生數(shù)紀(jì)之內(nèi)，識(shí)解不能周流天壤，區(qū)區(qū)惟充恣五欲，寔可愧恥。每以為得作才鬼，猶勝頑仙。）
　
　　或問：懷素草書，鄰于長史，君謨有仆奴之譏，過乎？曰人無百歲之壽，而有千年之信。豪杰復(fù)起，相知于異世之下，齺七角反又初留反。然若合符節(jié)。未達(dá)。
　
　　（或人未解。）
　
　　曰：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夫張公者，人龍也，邈焉寡儔。而素欲策駑駘與之方駕，九地之下，重天之顛耳。然則高閑亞棲之流與？
　
　　（問二僧比懷素。）
　
　　曰二僧跚（蘇干反。）若后矣。
　
　　（蔡君謨?cè)唬洪L史筆勢，其妙入神，豈俗物可近哉。懷素處其側(cè)，直有仆奴之態(tài)，況他人所可擬議。按懷素帖云：獨(dú)步當(dāng)世，惟洛下顏尚書得之。零陵懷素近得尚書札翰，大有開發(fā)。又云：李靖用兵，淳風(fēng)天文，張旭草書，有唐之三絕也。其尊慕若此。高閑上人能草，每欲學(xué)為張長史。亞棲，洛陽人，嘗對(duì)御草書，兩賜紫袍。自云：凡書通即變，若執(zhí)法不變，號(hào)為書奴。又有沙門貫休者，蘭溪人。工草隸，南土比之懷素。成中令問其筆法，休曰：此事當(dāng)?shù)菈�而授，安可草率而言。成銜之，遁于黔中，因以病鶴詩見意曰：見說氣清邪不入，不知爾病自何來。此皆唐人僧能書者。）
　
　　程子之持敬，可謂知其本矣。
　
　　（程顥，字伯淳，號(hào)明道先生，謚純公，河南人。嘗曰：人書字時(shí)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學(xué)。故朱子銘曰：握管濡毫，伸紙行墨，一在其中。點(diǎn)點(diǎn)畫畫，放意則荒，取妍則惑。必有事焉，神明厥德。）
　
　　或曰；朱元晦諸賢其簡畢乎？曰道德之充于中而溢乎外也。
　
　　（元晦名熹，號(hào)晦庵先生，謚文公，新安人。善評(píng)諸家書，謂蔡忠惠以前皆有典則，及至米元章、黃魯直諸人出來，便自欹斜放縱，世態(tài)衰下，其為人亦然。）
　
　　王子文書感興，其幾矣。
　
　　（子文名埜，婺州金華人。鄭回溪之外孫，復(fù)娶鄭之孫女。官至端明殿學(xué)士、簽書樞密院事。從真西山、魏鶴山講學(xué)。尤善楷、隸、行、草。嘗書朱文公感興詩于玉麟堂，刻石城山書房，時(shí)稱為二妙。其書有齊梁風(fēng)骨。○按原本作官至端明簽書樞密院，今從宋史改正。）
　
　　學(xué)書何所止？曰歾莫勃反。身而已矣。然則張伯高行業(yè)未彰，獨(dú)以書酣身，益乎？
　
　　（問旭。）
　
　　曰吾聞之，精于一則盡善，遍用智則無成。圣人疾沒世而名不稱。彼張公者，東吳之精，去之五百，再見伯英。以此養(yǎng)生，以此忘形，以此玩世，以此流名。
　
　　（韓退之送高閑上人序曰：茍可以寓其巧智，使機(jī)應(yīng)于心，不挫于氣，則神完而守固，雖外物至，不膠于心。堯、舜、禹、湯治天下，養(yǎng)叔治射，庖丁治牛，師曠治音聲，扁鵲治病，僚之于丸，秋之于弈，伯倫之于酒，樂之終身不厭，奚暇外慕。夫外慕徙業(yè)者，皆不造其堂而嚌其胾者也。往時(shí)張旭善草書，不治他技，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dòng)于心，必于草書焉發(fā)之。觀于物，見山水崖谷，鳥獸蟲魚，草木之花實(shí)，日月列星，風(fēng)雨水火，雷霆霹靂，歌舞戰(zhàn)斗，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于書。故旭之書，變動(dòng)猶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終其身而名后世。今閑之于草書，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跡，未見其能旭也。）
　
　　衍極卷五
　
　　天五篇
　
　　天地之?dāng)?shù)合于五，皇極之道中于五，四時(shí)之用成于五，六書之變極于五。是故古文如春，籀如夏，篆如秋，隸如冬，八分、行草，歲之馀閏也。
　
　　（天地之?dāng)?shù)，闡于河圖；皇極之道，明于洛書。歲功成而四時(shí)行，人文興而六書顯。雖因華有常，變化無盡，其數(shù)莫逃乎五也。按易系辭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shù)五，地?cái)?shù)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shù)二十有五，地?cái)?shù)三十，凡天地之?dāng)?shù)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此天地之?dāng)?shù)合于五也。洪范曰：天乃錫禹洪范九疇，彝倫攸敘，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nóng)用八政，次四曰協(xié)用五紀(jì)，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徵，次九曰響用五福，威用六極。此皇極之道中于五也。月令敘春夏中央秋冬，此四之用成于五也。古文如春，籀如夏，篆如秋，隸如冬，八分行草歲之馀閏也，此六書之變極于五也。）
　
　　隸之興也，其周之末造乎？其民趨于簡陋乎？
　
　　（有八卦而后有六書，有六書而后有六經(jīng)，六經(jīng)由六書而傳者也。傳曰：上古結(jié)繩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蓋取諸夬。書契之始莫先乎古文，其次籀書，其次篆書，最后隸書，極矣。六經(jīng)者，圣人之語言也。古文者，圣人之面貌也。孔子書六經(jīng)皆用古文。籀書作于周宣王之時(shí)，猶不純用，況末造之篆隸乎？籀之制字比古文為多，以篆方籀，則篆簡矣。秦人轉(zhuǎn)病其難，又損而為隸，其日趨于簡陋乎？然此蓋法令之書，非六經(jīng)之文也。漢興，制作未見稱用，隸法之盛自賈魴始，至蔡邕八分石經(jīng)而篆籀浸微矣。蓋古文六經(jīng)厄于秦火，至唐惟衛(wèi)宏古文尚書獨(dú)存，天寶間又詔改從今文，而古文尚書亦廢矣。愚嘗論古文書猶古之禮樂也，禮樂不興，則古書不復(fù)，其勢然也。）
　
　　或問石鼓顯于李唐，韓退之、韋應(yīng)物以為周文王、宣王時(shí)，歐陽永叔、蘇子瞻謂非史籀不能作，而夾漈以為秦文，信乎？曰以漆文知之。
　
　　（歐陽永叔曰：石鼓在岐陽，初不見稱于前世，至唐人始盛稱之。而韋應(yīng)物以為文王之鼓，至宣王刻詩耳。韓退之直以為宣王之鼓。在今鳳翔孔子廟中。鼓有十，先時(shí)散棄于野，鄭馀慶置于廟而亡其一。皇祐四年，向傳師求于民間得之，十鼓乃足。其文可見者四百六十五，磨滅不可識(shí)者過半。文之古者，莫先于此。然傳記不載，不知韋、韓二君何據(jù)而知為文宣之鼓。然至于字畫，亦非史籀不能作也。按三家石鼓歌，韋曰：周文大獵兮岐之陽，刻石表功兮煒煌煌。石如鼓形數(shù)止十，乃是宣王之臣史籀作。韓曰：周綱陵遲四海沸，宣王憤起揮天戈。搜于岐陽騁雄俊，鑿石作鼓隳嵯峨。從臣才藝咸第一，簡選誤刻留山阿。蘇曰：憶昔周宣歌鴻雁，當(dāng)時(shí)籀史變蝌蚪。厭亂人方思圣賢，中興天為生耆耇。何人作頌比崧高，萬古斯文齊岣嶁。鄭夾漈曰：石鼓十篇，大抵為漁狩而作。周宣王時(shí)則籀書所始，宣王之前皆古文也。籀文與古文則刀書故銳，秦篆則漆書故刓。石鼓之文具端皆刓，且石鼓文之為秦篆者字字可曉。惜乎漫滅，惟一鼓有全篇也。其間有難明者，如殹為也、 為丞之類是也。絜出秦斤，丞出秦權(quán)，自可見矣。又曰：石鼓大抵用秦篆，其間亦有古文者，何哉？曰：秦篆本于籀，籀本于古文，其母則同，但加減移易有異者。石鼓固秦文，知為秦何代之文乎？曰：秦自惠文稱王，始皇稱帝，其文有曰嗣王，有曰天子。天子可謂帝，亦可謂王，故知此文則惠文之后、始皇之前所作。韋應(yīng)物，唐蘇州刺史。歐陽永叔，名修，宋吉州永豐人。官至參政，謚文忠公。嘗集錄前代碑刻，撮其大要，并載可以正史學(xué)之闕謬者，有集古跋尾二百九十六篇。）
　
　　然則筆曷始乎？
　
　　（問始造筆。）
　
　　曰尚矣。書曰作會(huì)，非筆何會(huì)？紀(jì)于太常，非筆何紀(jì)？
　
　　（按虞書曰：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huì)、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繡，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所謂十二章也。上六者繪之于衣，下六者繡之于裳，皆雜施五采，以為五色。周制則以日、月、星、辰畫于旗，龍、山、華、蟲、火、宗彝繪于衣，藻、粉、黼、黻繡于裳。周書曰：世篤忠貞，服勞王家，厥有成績，紀(jì)于太常。又周官司勛曰：凡有功者，銘書于王之太常。夫畫于旗，書于常，繪于衣，既不可以刀書，而施五采作繪，又難以竹聿行漆，意者三代以前已有筆墨，與刀書竹漆并行。蓋刀漆施于竹木，而筆墨用于絹帛。詩曰：彤管有煒。則似竹聿之筆矣。又疑古人精于制物，墨與漆相類，后世不知以為漆爾。李廷珪之墨用以漆柱，則古人之墨如漆可知。今西域人以金絲礬等藥熬水，濡以絹帛，盛以小缶，用竹聿飲而橫書之，則竹聿亦可以行墨。）
　
　　蘇望、歐陽棐以三體為漢石經(jīng)，趙德夫、洪景伯非之諒也。
　
　　（魏三體石經(jīng)左傳遺字，古文三百七，篆文二百十七，隸書二百九十五，有一字而三體不具者。皇祐癸巳，洛陽蘇望氏所刻。蘇望曰：后漢熹平四年，靈帝以經(jīng)籍文字穿鑿，疑誤后學(xué)，詔諸儒讎定，命蔡邕書古文、篆、隸三體，鐫石立于太學(xué)。今石不存，本亦罕見。近于故相王文康家得左氏傳拓本數(shù)紙，其石斷剝，字多亡缺。取其完者摹刻之，凡八百一十九，題曰石經(jīng)遺字。歐陽棐集古文四聲韻所載石經(jīng)數(shù)十字，蓋有此碑所無者，而碑中古文亦有韻所不收者。則淪落之馀，兩家所得自不同耳。趙德夫曰：漢石經(jīng)遺字藏洛陽及長安人家，蓋靈帝熹平四年所立，其字則蔡邕小字八分書也。其后屢經(jīng)遷徙，故散落不存。今所有者，才數(shù)千字，皆土壤埋沒之馀，磨滅而僅存者爾。按后漢書儒林傳敘云為古文、篆、隸三體者，非也。蓋邕所書乃八分，而三體石經(jīng)乃魏時(shí)所建也。又按靈帝紀(jì)詔諸儒正五經(jīng)文字，刻石于太學(xué)門外，蔡邕傳乃云奏正定六經(jīng)文字。而章懷太子注引洛陽記所載，有尚書、周易、公羊傳、論語、禮記。今余所藏遺字，又有詩、儀禮，然則當(dāng)時(shí)所立又不止六經(jīng)矣。洛陽記又云：禮記碑上有諫議大夫馬日磾、議郎蔡邕等名，今論語、公羊傳后亦有堂谿典、馬日磾?shù)刃彰�尚在。洪景伯曰：石�?jīng)見于范史帝紀(jì)及儒林、宦者傳，皆曰五經(jīng)。蔡邕、張馴傳則曰六經(jīng)。惟儒林傳云為古文、篆、隸三體。酈氏水經(jīng)注云：漢立石碑于太學(xué)，魏正始中又刻古文、篆、隸三字石經(jīng)。唐志有三字石經(jīng)兩種，曰尚書，曰左傳。獨(dú)隋志所書異同，其目有一字石經(jīng)七種，三字石經(jīng)三種。既以七經(jīng)為蔡邕書矣，又云魏立一字石經(jīng)，乃其誤也。范蔚宗時(shí)，三體石經(jīng)與熹平所鐫并列于學(xué)官，故史筆誤書其事，后人襲其訛錯(cuò)，或不見石刻，無以考正。趙氏雖以一字為中郎所書，乃未嘗見一字者。近世方勺作泊宅編，載其弟匋所跋石經(jīng)，亦為范史、隋志所惑，指三體為漢字。至公羊碑有馬日磾?shù)让�，乃云魏世用其所正定之本，因存其名。可謂謬論。夏氏所注古文，既以此碑為石經(jīng)，又有蔡邕石經(jīng)，亦非也。愚謂趙德夫、洪景伯之言可謂信而有征矣。然莫能辨其三體為誰書也。今按元魏江式論書表有云，魏初陳留邯鄲淳以書教諸皇子，又建三字石經(jīng)于漢碑之西，其文蔚炳，三體復(fù)宣之語，最為明白。而二公略不及此，故特表而出之。歐陽棐，修子，官至右司。著集古目錄十卷。趙德夫，名明誠，密州諸城人，宋相挺之之子也。著金石錄三十卷。紹興中，其妻易安居士李清照表上之。洪景伯，名適，饒州鄱陽人。官至右仆射，謚文惠公。有隸釋、隸譜、隸圖、隸韻等書，共二十七卷，又隸續(xù)十卷，行于世。）
　
　　或曰：古書籀隸其渝渝乎久矣，而何言之 古岳反，明也。邪？曰吾聞達(dá)于理者，古今不能鬲；古核反。審其幾者，鬼神莫能閟。兵媚反。夫道一而已矣。然則用筆有異乎？
　
　　（問用筆。）
　
　　曰有。請(qǐng)問。曰篆用直，分用側(cè)。隸楷。
　
　　（問隸楷。）
　
　　曰間（去聲，下同）出存乎其人。其人可得聞乎？
　
　　（問人。）
　
　　曰顏、柳篆七而分三，歐、褚分八而篆二。行草。
　
　　（問行草。）
　
　　曰禊序，篆多間以分側(cè)。
　
　　（按篆多二字原本誤在禊序上，今改正。）
　
　　有石書之遺意焉。
　
　　（石書即石經(jīng)。）
　
　　然則執(zhí)筆有異乎？
　
　　（問執(zhí)筆。）
　
　　曰夫執(zhí)筆者，法書之機(jī)鍵也。近世善執(zhí)筆者莫如張、顏，吾以此按天下圖書，不能逃乎玉尺也。
　
　　（晉田文掘地，得古玉尺。）
　
　　夫善執(zhí)筆則八體具，不善執(zhí)筆則八體廢。
　
　　（八體，八法也。）
　
　　寸以內(nèi)法在掌指，寸以外法兼肘腕。掌指，法之常也；肘腕，法之變也。魏晉間帖，掌指字也。嗚呼，師法不傳，人便其所習(xí)。便其所習(xí)，此法之所以不傳也。故惠施卒而莊子深瞑不言，鐘子期死而伯牙毀琴絕弦，蓋傷世之難與知也。
　
　　（古書籀隸同源而殊流，篆直分側(cè)用二而理一。自其殊者而觀之，則古文而籀，籀而隸，若不可以相入。自其一者而觀之，則直筆圓，側(cè)筆方，用法有異，而執(zhí)筆初無異也。其所以異者，不過遣筆用鋒之差變耳。昔有善小篆者，映日視之，有一縷濃墨正當(dāng)其中心，雖屈折處亦無有偏側(cè)者，蓋用筆直下，則鋒常在畫中，故其勢瘦而長。此徐鉉所謂 古火反。匾法也。章友直自得李陽冰筆意，每執(zhí)筆自高壁直落至地如引繩，皆直筆之用也。欲側(cè)筆則微倒其鋒，而書體自然方矣。大抵筆直則圓，圓故長，長必瘦；側(cè)筆則匾，匾故方，方必肥。瘦硬易寫，肥勁難工。直筆難于肥，側(cè)筆難于瘦，其要在變而通之。若夫執(zhí)筆，則不可不直也。古人學(xué)書皆用直筆，王次仲等造八分，始有側(cè)法。然分書間用直筆者有之矣，未有古人籀篆而用側(cè)筆者也。隸出于篆，而分又隸之變也，故間出。顏、柳隸之篆，歐、褚隸之分。蘭亭多用篆法，至于由字之類，則間用側(cè)筆。米元章評(píng)褚臨蘭亭曰由字益彰于楷則者是也。故善觀蘭亭者，知隸草之變矣。其要妙在執(zhí)筆。善執(zhí)筆則直側(cè)一以貫之，隨手萬變，任心所成，天下無全書矣。臨池法曰：用筆之法，以大指擫中指，斂第二指，抽名指，令掌心虛如握卵。名指拒中指，小指拒名指，須用大指初節(jié)外置筆，令轉(zhuǎn)動(dòng)自在。皆不過雙苞自然，指實(shí)掌虛矣。夫小字及寸，必須實(shí)按其腕，而用在掌指。自寸以往，則勢局矣。遂有覆腕、懸腕、運(yùn)肘、運(yùn)背之作。至于俯仰步武之間，隨宜制變，莫不各有當(dāng)然之理。故有常法焉，有變法焉。常經(jīng)也，變權(quán)也。審于反經(jīng)合經(jīng)之權(quán)，則知變矣。）
　
　　或曰：絳州潘氏搜摭奇墨秘褚，昉（甫往反。）于倉頡，訖于宋初，其雅博乎？曰淳化間，太宗出內(nèi)藏古跡，命王著臨拓，工用精嘉。大觀、絳、潭，猶有似人之喜。戲魚、黔江、鼎澧，（音禮。）無慮數(shù)十，有無不足計(jì)也。
　
　　（宋太宗留意翰墨，遣使天下，購募?xì)v代名跡。淳化中，乃出御府所藏，命侍書王著臨拓，以棗木鏤刻，藏于禁中。厘為十卷，各于卷末篆題淳化三年壬辰歲十一月六日奉圣旨摹勒上石。每大臣登進(jìn)二府，則賜以一本，其后不賜，故尤為難得。仁宗時(shí)又詔僧希白刻石于秘閣，前有目錄，卷尾無篆書題字。近世相傳，以為二王府帖者，繆也。按黃魯直曰：禁中板刻古法帖十卷，當(dāng)時(shí)皆用歙州貢墨墨本賜群臣。元祐中親賢宅從禁中，借版墨百本，分遺官僚。但用潘谷墨，光輝有馀而不甚點(diǎn)黑。又多木橫裂紋，時(shí)有皴皵失字處，士大夫不能盡別也。親賢宅魏王，即二王也。又有高宗紹興中國子監(jiān)本，其首尾與淳化略無少異，或云即御府所藏舊刻，未知是否。當(dāng)時(shí)御前拓者多用匱紙，蓋打金銀箔者也。自后碑工作蟬翼本，且以厚紙覆板上，隱然為銀錠□痕以愚人，但損剝非復(fù)拓本之遒勁矣。初徽宗建中靖國間，出內(nèi)府績所收書，令刻石，即今續(xù)法帖也。大觀中又奉旨摹拓歷代真跡，刻石于太清樓，字行稍高，而先后之次亦與淳化帖少異。其間有數(shù)帖多寡不同。凡標(biāo)題皆蔡京書，卷尾題云大觀三年正月一日奉圣旨摹勒上石，而以建中靖國續(xù)帖十卷，易其標(biāo)題，去其歲月與官屬名銜，以為后帖。又刻孫過庭書譜及貞觀十七帖，總為廿二卷，謂之大觀太清樓帖。絳帖者，尚書郎潘師旦以官帖摹刻于家為石本，而傳寫多轉(zhuǎn)失，世稱為潘駙馬帖，凡二十卷，其次序卷帙雖與淳化官帖不同，而實(shí)則祖之，特有所增益耳。單炳文曰：淳化官本法帖，今不復(fù)多見，其次絳帖最佳，而舊本亦已艱得。嘗以數(shù)本較之，字畫多不侔。偉家藏舊本第九卷大令書一紙第四行內(nèi)，面字右邊轉(zhuǎn)筆正在石破缺處，隱然可見。今本乃無右邊轉(zhuǎn)筆，全不成字。其面字下一字與第五行第七字亦不同。又第七行第一字，舊本乃行書正字，今本乃草書心字，筆法且俗。曹士冕曰：帖總二十卷，元無字號(hào)及假眼數(shù)目。第二卷鍾繇宣示帖，第一行內(nèi)報(bào)字右邊直畫勾起向左畔，第二行茤字內(nèi)下面夕字上畫微仰曲，第五行名字右角微有一點(diǎn)，第十行當(dāng)字上三點(diǎn)全，旁有微損，卻在空處。已欲日帖腳下有斷石紋，此卷內(nèi)第一假與第三假石并缺右角。單炳文、曹士冕各有摹刻本。世傳潘氏析居，法帖分而為二。其后絳州公庫乃得其一，于是補(bǔ)刻馀帖，名東庫本。第九卷之舛誤蓋始于此。且逐卷逐假，各分字號(hào)，以日月光天德等二十字為次第云。后避金主亮諱，但庾亮帖內(nèi)亮字皆去右邊轉(zhuǎn)筆，謂之亮字不全本。又有新絳本、北方別本、武岡新舊本、福清烏鎮(zhèn)彭州資州本、木本，前十卷等類皆絳帖之別也。潭帖者，慶歷中劉丞相帥潭日，以淳化官帖命慧照大師希白摹刻于石，置之郡齋。增入霜寒、十七日、王濛、顏真卿諸帖。而字行頗高，與淳化閣本差不同。逐卷各有歲月。第一卷題云慶歷五年季夏慧照大師希白模勒，第二卷慶歷八年仲冬月慧照大師希白重模，第三卷則五年六月，第四卷八年仲冬月，第五卷戊子歲孟冬，第六卷五年季夏，第七卷五年仲秋月，第八卷五年季夏月模勒上石，第九卷八年仲冬月，第十卷五年仲秋月。每卷各有慶歷及慧照大師希白重模字。內(nèi)第三卷山濤帖末有風(fēng)筆惻感之語，不成文，蓋謝發(fā)帖云執(zhí)筆惻感今至執(zhí)字止，濤帖云風(fēng)雨所勸云云今至風(fēng)字止，卻移筆惻感三字在濤帖之后，移雨所勸以下十九字在發(fā)帖之后。又第六卷右軍字，先后失次尤甚。朱文公譏其有中分一字，半居前行之底，半居后行之顛，極為可笑。如黃魯直評(píng)釋二卷內(nèi)郄愔書第三帖當(dāng)字兩分是也。帖字屢經(jīng)臨摹，固已失真。如淳化等帖，有劉次莊、石蒼舒釋文，雖或未盡，加以陳去非、黃長睿、施武子等更迭考辯，十得八九。若潭帖，乃悉顛倒而錯(cuò)亂之，幾成異域神咒矣。潭帖之別，則有劉丞相私第本、長沙碑匠新刻本、三山木本、蜀本、盧陵蕭氏本等類甚多。戲魚，即臨江帖也。元祐間，劉次莊以家藏淳化閣帖十卷，摹刻于戲魚堂，除去篆題，而增釋文。慶元中，四川總領(lǐng)權(quán)安節(jié)，又重摹刻于利州。黔江者，黔人秦世章常以里中子弟不能書，其將兵于長沙，買石摹刻僧寶月古法帖十卷。寶月，慧照也。謀舟載入黔中，壁之黔江之紹圣院，后題云長沙湯正臣重模。鼎帖，板本較諸帖增益最多。澧陽石刻散失，僅存者右軍數(shù)帖而已。又有淳熙修內(nèi)司帖北方印成本，烏鎮(zhèn)張氏福清李氏本。若此之類，大抵皆法帖一再之翻模，殊失筆意，無足觀也。）
　
　　汪季路之辨審矣。
　
　　（季路，名逵，衢州人。父應(yīng)辰，字圣錫，年十八，南渡初廷對(duì)第一。俱官至端明殿學(xué)士，時(shí)稱為大小端明。鄭回溪娶大端明玉山之女，其子肯亭復(fù)為小端明婿。汪氏建集古堂，藏奇書秘跡、金石遺文二千卷，玉山多為跋尾。朱元晦嘗題其跋后曰：事有實(shí)跡，語無浮辭，有德者之言蓋如此，后學(xué)所當(dāng)取法也。季路著淳化閣帖辨記，其十卷板刻行數(shù)極為詳備，末云其本乃木刻，計(jì)一百八十四板二千二百八十七行。后木板多行差，其逐假以一二三四刻于旁，或刻人名，或有銀錠印痕，則是木裂。其墨乃李廷珪墨，黑甚如漆。其字精明而豐腴，比諸刻為肥。劉潛夫曰：近人多不識(shí)閣帖，某家寶藏某本，或用高價(jià)得某本，皆非真。真者字畫豐穰有神彩，如潭、絳則太瘦，臨江則太媚。又用李廷珪墨印造，凡淳化間所賜御書喻言等帖，皆用此墨，不可以偽。予始得汪端明季路所記閣帖行數(shù)，恨無真帖參校。晚使江左，忽有示此帖十卷，昔李瑋駙馬故物也，后有朱印云：李瑋圖籍，上賜家傳，子孫有德，保無窮年。十卷之末皆有此印。用二千楮得之。其秋被召為少蓬，始呼匠裝飾。大蓬尤伯晦見之曰：寶物也。昔山谷嘗嘆無錢致一本，時(shí)幣重物輕，一可當(dāng)十，彼時(shí)已值百千，今安得不愈貴重。然真帖可辨者有數(shù)條：墨色，一也，他本刊卷數(shù)在上，板數(shù)在下，惟此本卷數(shù)板數(shù)字皆相聯(lián)屬，二也；他本行數(shù)字比帖字小而瘦，此本行數(shù)字比帖中字皆大而濃，三也；余所得江東本每板皆全紙，無接黏處，一部十卷，無一板不與汪氏所記合，乃知昔人裝背之際，寧使每板行數(shù)或多或寡，而不肯剪裁湊合者，欲存舊帖之真面目，四也。）
　
　　曰營（一本作“榮”）咨道二十萬購夫子廟碑，劉潛夫十馀載求邕僧塔銘，琛乎？
　
　　（問虞、歐二碑。唐武德九年，詔立隋故紹圣侯孔嗣哲子德倫為褒圣侯，重修孔子廟，虞世南撰文并書，相王旦題額。黃魯直曰：今世有好書癖者，榮咨道，嘗以二十萬錢買虞永興孔子廟堂碑。予初不信，以問榮，則果然。后求觀之，乃是未劖去大周字時(shí)墨本，與張福夷家碑其中闕字亦略相類，唯額書大周孔子廟堂之碑八字為異耳。又碑末長安三年太歲癸卯金四月壬辰水朔八日己亥，木書額相王旦也。又云：朝議郎行左豹衛(wèi)為長史直鳳閣鍾紹京，奉相王教拓勒碑額，雍州萬年縣光宅鐫字，今福夷無大費(fèi)，雖無前后數(shù)十字，非寶藏是書之本意。趙德夫曰：唐孔子廟堂碑，虞世南撰，武德時(shí)建，題云相王旦書額者，蓋舊碑無額，武后時(shí)增之爾。至文宗朝，馮審為祭酒，請(qǐng)琢去周字，而唐史遂以此碑為武后時(shí)立者，誤也。睿宗所書舊額云大周孔子廟堂之碑。今世藏書家得唐人所收舊本，猶有存者。化度寺故僧邕禪師舍利塔銘，唐右庶子李百藥制文，率更令歐陽詢書。碑在洛陽。劉潛夫，名克莊，宋興化人，家后村，因以自號(hào)。官至尚書，謚文定。其友人陳景升遺以歐書邕禪師塔銘，闕后三行，十年始為補(bǔ)足，喜而作詩曰：端平曾嘆闕三行，淳祐重來為補(bǔ)亡。收拾一碑勞十載，此生凡事不須忙。）
　
　　曰鴻都斷石，猶有存者，其古刻之天球乎！
　
　　（見前注。）
　
　　黃初闕里記，詞翰爾雅，其南金乎！漢碑三百，銷蝕亡幾，何君閣道、夏淳于碑，可以全見古人面貌。君謨隸纂，其憂思深矣。
　
　　（黃初闕里記，曹植文，梁鵠書。按魏志以黃初二年詔以議郎孔羨為宗圣侯，令魯郡修舊廟，置史卒。今以碑考之，乃黃初元年，又詔語時(shí)時(shí)亦異，當(dāng)以碑為正。蓋不惟詞翰之妙，又可以正史學(xué)之失。惜乎碑刻之有限也。何君閣道，蜀郡太守何君閣道碑也。漢光武中元二年刻。此碑在蜀邛僰道中，近出于世，為東漢隸書之冠。夏淳于碑，漢建寧三年北海淳于長夏承碑也。在今洛州。宋元祐間，因治河堤于土中得之，刻畫如新，奇古渾厚。鄭回溪所謂篆體八分者。蔡君謨嘗以漢碑刻畫完好者纂而為十四卷，實(shí)慮古書之磨滅也。）
　
　　魏晉相承，善學(xué)隸古，莫如鍾、王。自庾、謝、蕭、阮諸人，神氣浸殊，體式未散。歷隋而唐，始有專門之學(xué)，自此益分矣。嗚呼，媮風(fēng)并起，其末造之孱士山反。民乎！豪杰之生不數(shù)，其精神猶參錯(cuò)于元化之間乎！
　
　　（隸古者，先秦之文也。鍾、王首變新奇，何謂善學(xué)隸古？曰今之書猶古之書也，后之人守鍾、王不變，則其庶幾矣。惜乎唐之專門，各相牴牾，自為格體，是以開后來之嵬瑣。籀文而上，吾無間然。斯、邈作而趨簡便，魏晉而后復(fù)行今隸，疑若隸古亦廢，殊不知其所損益者，特制度文為之末爾。若夫執(zhí)筆之妙，書道之玄，則鍾、王不能變乎蔡邕，蔡邕不能變乎籀古。今古雖殊，其理則一。故鍾、王雖變新奇而不失隸古意，庾、謝、蕭、阮守法而法存，歐、虞、褚、薛竊法而法分。降而為黃、米諸公之放蕩，猶持法外之意。周、吳輩則慢法矣。下而至于即之之徒，怪誕百出，書壞極矣。夫書，心畫也，有諸中必形諸外。甚矣教學(xué)之不明也久矣。人心之所養(yǎng)者不厚，其發(fā)于外者從可知也。是以立言之士不能無媮風(fēng)孱民之嘆。然中間賴有作者，如張、顏、李、蔡數(shù)公，憤然獨(dú)悟，一洗敝習(xí)，斡回古意而續(xù)書之脈。安知后來不有張、顏輩間出！此所謂豪杰并起，相知于異世之下，斷然若合符節(jié)，此精神所以參錯(cuò)于元化之間也。庾、謝、蕭、阮諸人，謂庾亮、庾翼、庾冰、庾準(zhǔn)、謝安、謝萬、謝靈運(yùn)、蕭思話、蕭子云、阮研等也。并南朝人。又若晉之諸賢，宋之羊、薄、孔、張，齊王僧虔，梁陶宏景，陳顧野王輩，能書者多不可勝舉，在學(xué)者精求，當(dāng)自知之。）
　
　　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孔氏遺跡，陽冰獨(dú)神會(huì)之。魯公之書，懷素喜而有得，似不在語言文字之苴（粗同○按苴無粗音，亦不作粗字解，注似誤。）乎？諸子之窮高極微，長于詞說，知本者厭其言。
　
　　（求于書不若得于言，得于言不若會(huì)于意。若二子可謂能以意會(huì)于語言文字之外也。徒支離于詞說，則末矣，吾未見其高且微也。）
　
　　或問衍極。曰極者中之至也。曷為而作也？曰吾懼夫?qū)W者之不至也。
　
　　（謂極為中之至何也？言至中則可以為極。天有天之極，屋有屋之極，皆指其至中而言之。若夫?qū)W者之用中，則當(dāng)知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義。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衍極之為書，亦以其鮮久而作也。嗚呼，書道其至矣乎！君子無所不用其極，況書道乎！）
　
　　右衍極五篇，莆田鄭枃所作也。極者理之至也。凡天下之小數(shù)末藝，莫不有至理在焉，況其大者乎？孔安國曰：伏羲氏始畫八卦，造書契，是八卦與六書同出，皆圣人所以效法天地而昭人文也。世之言書者蔑焉不知至理之所在，此衍極所繇作也。是書自古文、籀、隸以極書法之變，靡不論著。辭嚴(yán)義密，讀者難之，于是詳疏下方，使人考辭以得義，而知書之為用大矣。至治壬戌冬十有一月庚申郡人劉有定識(shí)。
　
　　學(xué)書次第之圖
　　大楷 中興頌 東方朔碑 萬安橋記（八歲至十歲）
　
　　中楷 九成宮頌 虞恭公碑
　
　　姚恭公墓志
　
　　遺教經(jīng)（十一歲至十三歲）
　
　　小楷 宣示表
　
　　戎路表 樂毅論
　
　　力命表 曹娥碑（十四歲至十六歲）
　
　　行書 蘭亭序 圣教序
　
　　（十七歲十八歲）
　
　　開皇帖 陰符經(jīng)
　
　　獻(xiàn)之帖（十九歲二十歲）
　
　　草書 急就章（二十一歲） 右軍帖（二十一歲至二十四歲）
　
　　旭素帖（二十五歲）
　
　　篆書 瑯邪題（十三歲） 嶧山碑（十五歲） 泰山碑
　
　　張有書
　
　　周伯琦書
　
　　蔣冕書
　
　　古篆 石鼓文
　
　　鐘鼎千文
　
　　八分 泰山碑銘 景君碑
　
　　鴻都石經(jīng) （二十五歲）
　
　　費(fèi)鳳碑陰
　
　　此圖所限年歲為中人設(shè)耳。若天資高者，十年功可了眾體。
　
　　書法流傳之圖
　　右圖自蔡邕至崔紓皆親相授受，惟蔡襄毅然獨(dú)起，可謂間世豪杰之士。
   

[說明]鄭杓，元代泰定年間書法家。字子經(jīng)，莆田（今屬福建）人，一說仙游人。泰定中官南安縣教諭。與陳旅為文字交，精于字學(xué)。

劉有定，字能靜，號(hào)原范，與鄭杓同郡、同時(shí)人。生平事跡不詳。

《衍極》五卷，據(jù)明刻本選入。其書自蒼頡迄元代，凡古人篆籀以至?xí)�法之變，皆在所論。凡五篇，篇各一卷。一至樸，略敘書學(xué)原始及能書人名；二書要，敘各種書體及辨碑帖之真?zhèn)危�推本六書，崇尚篆隸，三造書，論書法之邪正，兼及字學(xué)諸書并古碑之美惡；四古學(xué)，論題署銘石，及批評(píng)晉唐以來諸家優(yōu)劣；五天五，論執(zhí)筆法及諸碑帖全書。五篇俱取篇首二字為篇名，全書敘次既無系統(tǒng)，遣辭又務(wù)簡古，賴有劉有定注疏，尚可循文得義。劉注逐條詮釋，幾所征引，足稱賅洽。實(shí)為讀《衍極》者所不可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