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槱


負(fù)暄野錄 ---------------------------------------------------

  總論古今石刻

  古者金銅等器物,其款識文字皆以坯冶之后鐫刻,非若今人就范模中 徑鑄成者。余于武陵郡開元寺鐵塔上見鐫刻經(jīng)咒之屬,皆是冶鑄后為 之。至于石刻,率多用粗頑石。又字畫入石處甚深,至于及寸。其鐫 鑿直下,往往至底乃反大于面,所謂如蠹蟲鉆鏤之形,非若后世刻削 豐上銳下,似茶藥碾槽狀。故古碑之乏也,其畫愈肥;近世之碑之乏 也,其畫愈細(xì)。愈肥而難漫,愈細(xì)而易滅。余在漢上及襄峴間親見魏、 晉碑刻如此。兼石既粗頑,自然難壞,后世石雖精好,然卻易剝?nèi)薄? 以是知古人作事不茍,皆非今人所能及也。

  前漢無碑

  《集古目錄》并《金石錄》所載,自秦碑之后,凡稱漢碑者,悉 是后漢。其前漢二百年中,并無名碑,但有金石刻銘識數(shù)處耳。歐陽 公《集古目錄》不載其說,第于答劉原父書嘗及之。趙明誠云:“西 漢文字世不多有,不知何為希罕如此,略不可曉。”然《金石錄》卻 載有陽朔磚數(shù)字,故云希罕,言不多,非無也。余嘗聞之尤梁溪先生 袤云:“西漢碑,自昔好古者固嘗旁采博訪,片簡只字,搜括無遺, 竟不之見。如陽朔磚,要亦非真。非一代不立碑刻,聞是新莽惡稱漢 德,凡所在有石刻,皆令仆而磨之,仍嚴(yán)其禁’不容略留。至于秦碑, 乃更加營護,遂得不毀,故至今尚有存者。”梁溪此言,蓋有所援據(jù), 惜不曾再叩之。余因記范石湖題虜中項王廟詩云:“人間隨事有知音。” 新取秦,其事亦爾,可發(fā)識者一笑。近世洪景伯丞相著《隸釋》,卻 有前漢哀帝元壽中郫縣一碑,或謂乃后人偽為者。(按《石湖集》有七 十二塚詩云:“一棺何用塚如林,誰夏如公負(fù)比心。為說群胡為封土, 世間隨事有知音。”注云“在講武城外,森然彌望,北人比常增封 之”云云。此以為項王廟詩,恐是誤記。)

  古碑毀壞

  趙德甫謂所著《金石錄》壽于二千卷所載之碑,由今觀之,信然。 石刻固易朽之物,其如隨時廢興,摧毀非一。前輩所載,元祐中,丞 相韓玉汝帥長安,修石橋,督責(zé)甚峻,村民急以應(yīng)期,悉皆磨石刻以 代之,前人之碑盡矣。余又聞蕭千巖云:“蔡拱之訪求石碑,或蹊田 害稼,村民深以為苦,悉鑱鑿其文字,或為柱礎(chǔ)帛碪,略不容存留。” 又自亂離而來,所在城堡攻戰(zhàn)之處,軍兵率取碑鑿為炮石,摧毀無余。 凡此皆是時所遭,其仆壞之門,殆非一端,蓋亦碑刻之一厄會也。

  篆法總論

  小篆,自李斯之后,惟陽冰獨擅其妙,常見真跡,其字畫起止處,皆微露鋒鍔。映日觀 之,中心一縷之墨倍濃,蓋其用筆有力,且直下不攲,故鋒常在畫中。此蓋其造妙處。江南 除鉉書亦悉爾,其源自彼而得其精微者。余聞之善書者云:“古人作篆,率用尖筆,變通自 我,此是□(缺一字)法。”近世鶴山魏端明先生亦用尖筆,不愧昔人。常見今世鬻字者率皆束縛筆 端,限其大小,殊不知篆法雖貴字畫齊均,然束筆豈復(fù)更有神氣!山谷云:“摹篆當(dāng)隨其□<左“口”右“咼”> 斜、肥瘦與槎牙處皆鐫乃妙,若取令平正,肥瘦相似,俾令一概,則蚯蚓筆法也。”山谷此語, 直自深識篆法妙處,至于槎牙、肥瘦,惟用尖筆,故不能使之必均。但世俗若見此事,必大 曬嫌,故善書者往往不得已而徇之耳。

  章友直書

  建安章伯益友直以小篆著名,尤工作金釵體,初來京師,人有欲從之學(xué)書者,章曰:“所謂篆法,不可驟為,須平居時先能約束用筆輕重,及熟于畫方運圜,始可下筆。”人猶未甚 解,章乃對之作方、圜二圖,方為棋盤,圜為射帖,皆一筆所成,其筆畫粗細(xì)、位置疏密,分毫 不差。且語之曰:“子姑歸習(xí)之,能進乎此,則篆有馀用,不必見吾可也。”其人方大駭愕,不 敢復(fù)請問。蓋其筆法精熟,心手相忘,方圜不期,自中規(guī)矩。友直尤工作古文,余嘗見其為 信州弋陽縣《□□(缺二字)峰記》,文意高絕,蓋非止以字畫名世也。伯益既下世,有女適著作佐郎 黃元者,能嗣其篆法,備極精巧。嘗書《陰符經(jīng)》,字皆徑寸,勢若飛動。伯益侄孫章衡得其 本,知襄陽日,刻于郡齋,余嘗得墨本,誠可珍玩。

  近世諸體書

  余嘗評近世眾體書法,小篆則有徐明叔及華亭曾大中、常熟曾耆年,然徐頗好為復(fù)古篆體,細(xì)腰長腳,二曾字則圜而勻,稍含古意。大中尤喜為摹印,甚得秦、漢章璽氣象。隸 書則有呂勝己、黃銖、杜仲微、虞仲房,呂、杜、黃工古法,然雖頗勁,而其失太拙而短。虞間 出新意,波磔皆長,而首尾加大,乍見甚爽,但稍欠骨法,皆不得中。行草則有蔣宣卿、吳傅 朋、王逸老、單炳文、姜堯章、張于湖、范石湖,蔣、吳極秀媚,所乏者遒勁;逸老草法甚熟,而間有俗筆;單字法本楊少師凝式而微加婉麗;姜蓋學(xué)單而入室者;于湖、石湖悉習(xí)《寶 晉》,而各自變體。今世俗于篆則推明叔,隸則貴仲房,行草則取于湖,蓋初無真識,但見 其飄逸可喜。殊不知此皆字體之變,雖未盡合古,要各自有一種神氣,亦足嘉尚。人效之者 往往但得形似,非惟不及,且并失其故步,良可嘆也!

  小王書

  世稱“小王書”,蓋稱太宗皇帝時王著也。本學(xué)虞永興書,其波磔加長,體尚嫵媚,然全無 骨力。方上集刊法帖時,著預(yù)校定,識鑒凡淺,不無謬誤。如列王坦之于逸少諸子間,意謂 名皆從之。殊不知坦之乃王述之子,自太原王耳,非瑯邪族也。黃長睿《志》及《書苑》云: “僧懷仁集右軍書唐文皇制《圣教序》,近世翰林侍書輩學(xué)此,目曰院體,自唐世吳通微兄弟 已有斯目。”今中都習(xí)書誥敕者,悉規(guī)仿著字,謂之“小王書”,亦曰“院體”,言翰林院所尚也。

  學(xué)書須觀真跡

  石湖云:“學(xué)書須是收昔人真跡佳妙者,可以詳視其先后筆勢輕重往復(fù)之法,若只看碑 本,則惟得字畫,全不見其筆法神氣,終難精進。又學(xué)時不在旋看字本,逐畫臨仿,但貴行、 住、坐、臥常諦玩,經(jīng)目著心。久之,自然有悟入處。信意運筆,不覺得其精微,斯為善學(xué)。”

  寫大字法

  古人作大字常藏鋒用力,故其字畫從顛至末,少有枯燥處。今往往多以燥理為奇,殊 不知此本非善書者所貴,惟斜拂及挈筆令輕處,然后有此,所謂側(cè)筆取妍,正蹈書法之所忌 也。

  論細(xì)字說

  漢師宜官善書,大則徑丈一字,細(xì)則方寸千言。又晉衛(wèi)巨山論書云:“其大徑尋,細(xì)不 容發(fā),迫而察之,心亂目眩。”嘗觀東坡題《蓮經(jīng)》前注云;“經(jīng)七卷,如筋粗。故其語云,卷具 盈握,沙界已周。讀未終篇,目力俱廢。乃知蝸牛之角,可以戰(zhàn)蠻、觸,棘刺之端,可以刻彌 猴。”黃長睿跋細(xì)字《華嚴(yán)經(jīng)》亦云:“書是經(jīng)者尺紙作七萬字。”余謂七卷之軸如筋,猶或可 書,至于尺紙作七萬字,誠為難事。若以宜官方寸千言概之,已為有馀。此說殊不近人情,恐 決無是理,余不敢以為然。

  總論作大小字

  昔人云:“作大字要如小字,作小字要如大字。”蓋謂大字則欲如小書之詳細(xì)曲折,小字 則欲具大字之體格氣勢也。刊勒之工,仍有善展字,不拘字之大小,皆可遞展。其法以刀 鏨去紙存墨,就燈旁映之,去燈愈近,而其形愈大,自尺至丈,惟意所定。然后展紙于壁,模 勒其影,既小大適中,且不失體勢,亦良法也。

  論筆墨硯

  硯貴細(xì)而潤,然細(xì)則多不發(fā)墨。惟細(xì)而微有錯鍔,方其受墨時,所謂如熱熨斗上溻<此字無法輸入,以“溻”替,應(yīng)為火字旁>蠟,不聞其聲,而密相粘滯者,斯為上矣。墨貴黑光,筆貴易熟而耐久,然二者每交相為病。惟 墨能用膠得宜,筆能擇毫不茍,斯可兼盡其善。又硯忌枯燥,則易吸水;墨忌濡濕,則易昏 滯;筆忌干捺,則毫隨膠折。故愛硯之法,當(dāng)以髹匣相之,不惟養(yǎng)潤,亦可護塵。研墨當(dāng)旋 滴水,勿使停積。昔人多用硯板,不鑿墨池,政恐膠久而凝滯也。用筆時,當(dāng)先以清水濡毫 令稍軟,然后循毫理點染,仍別置洗具,用畢隨即滌濯,勿使留墨,則難禿也。藏墨當(dāng)以茶 蒻包之,又以綿裹而入于櫝,則蒸滃不能入。藏筆宜皂角子水調(diào)鉛粉蘸上,則不生蠹。如 上諸法,留意文翰者皆能知之,今謾書示兒輩耳。如藏筆則高掛,用木匣懸于梁棟間。

  俗論筆墨

  俗論云,善書不擇筆,蓋有所本。褚河南嘗問虞永興曰:“吾書孰與歐陽詢?”虞曰: “詢不擇紙筆,皆得如志,君豈得此!”裴行儉亦曰:“褚遂良非精墨佳筆,未嘗輒書,不擇筆 墨而妍捷者,余與虞世南耳。”余謂工不利器而能善事者,理所不然,不擇而佳,要非通論。 又世俗評墨訣云:“拈著輕,嗅著馨,磨著清。”此亦非真知墨者。蓋墨質(zhì)貴重實,輕則不堅; 色貴光黑,清則不濃。又墨之香者多使腦麝,好惡初不在此,且生蒸腐。今其所論皆非佳墨所宜,俗輩之見不明,其說不可據(jù)如此。

  論紙品

  《蘭亭序》用鼠鬚筆書烏絲闌繭紙,所謂繭紙,蓋實絹帛也。烏絲闌即是以黑間白,織 其界行耳。布縷為紙,今蜀箋猶多用之。其紙遇水滴則深作窠臼,然厚者乃爾,故薄而清 瑩者乃可貴。古稱剡藤本,以越溪為勝,今越之竹紙甲于他處,而藤乃獨推□□<缺二字>清江。清 江佳處,在于堅滑而不留墨。新安玉□□<缺二字>理極膩白,然質(zhì)性頗易軟弱,今士大夫多糨而后 □<缺一字>,既光且堅,用得其法,藏久亦不蒸蠹。又吳人取越竹以梅天水淋□<左“日”右“良”>,令稍干,反覆硾之, 使浮茸去盡,筋骨瑩澈,是謂春膏。其色如蠟,若以佳墨作字,其光可鑒,故吳箋近出而遂 與蜀產(chǎn)抗衡。江南舊稱澄心堂紙,劉貢父詩所謂百金售一幅,其貴如此。今亦有造者,然 為吳、蜀箋所揜(同“掩”。),遂不盛行于時。外國如高麗、闍(dū)婆亦皆出紙,高麗紙類蜀中冷金,縝實而 瑩,闍(dū)婆者厚而且堅,而長者至三四丈。高麗人云,抄時使幅端連引,故得爾長。胡人用作 帷幄,修齋供財張之滿室,若有嘉會,乃更設(shè)花布及罽<原字無“廠”>蜀所為者。    

[評點]陳槱(yǒu ),南宋紹熙年間書法家,陳幾之孫,長樂(今屬廣東)人。生平事跡不詳。
  《負(fù)暄野錄》二卷,《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曰:舊本題陳槱撰,不著時代,卷末有至正七年王東跋。是書上卷論石刻者五則,其前漢無碑及古碑毀壞兩說,未經(jīng)人道。言篆法一則,謂作篆仍宜用筆尖,持論甚詳。言諸家書格者七則。下卷言學(xué)書之法者四則,言筆墨紙硯者十二則,俱甚精到。此書《宋史·藝文志》不為著錄。此選自《知不足齋叢書》,錄十四則,不分卷次。(2006年7月21日書法空間9610.com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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